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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老板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哈哈哈,搞不懂泥们。”
后半段路程老板开始飙车,陈意时蹙着眉不吭声了,停车时他觉得胃里酸涩翻涌,觉得自己要吐个昏天黑地,民宿老板招呼他下车,陈意时应了声,只觉双腿软如面条,扶着车门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地去拿行李。
老板看见他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连忙把行李箱接过来:“小哥,泥不会是高反了吧!”
陈意时无力地摆手,心想他不是高反,是胃疼。
民宿有两层,没电梯,老板帮着陈意时把行李抬上去,陈意时觉得自己挺丢人,躺在床上吞了两片药,大概又过了半小时,他出门接水,回来时碰上两个年轻的小伙。
两个小伙子身量都不矮,身上的厚毛衫一黑一白,原本站在楼梯口有说有笑,看见陈意时一瞬间表情变得玩味,相互使了个眼色。
陈意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病态,反倒是添了股勾人的易碎感,笼着一股清润的漂亮。
他回收相撞的目光,只当那两个陌生人是从其他地方来游客。
“喂,帅哥,”
穿着黑帽衫的小伙子笑着把人喊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意时的房间号,“你一个人住吗,跟我们挨得很近,今晚要不要过来一起玩牌?”
陈意时一手按着胃,默默地想整个民宿屁大点地方,每个房间都挨得很近。
他心有戒备,敷衍地笑了笑:“我不会。”
黑帽衫长相壮硕,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我俩教你啊,正好少个人呢,来呗。”
“不了。”
黑帽衫还想说点什么,被白帽衫伸手阻拦,两人没越雷池,看着陈意时好脾气地关上门,被隔绝在墙壁之外。
民宿的隔音效果一般,陈意时听见黑帽衫在门外不太高兴地嘟囔道:“这人脾气还挺冷。”
白帽衫说:“你吓着他了。”
黑帽衫瘪瘪嘴,不太服:“就先叫过去一块儿玩嘛,也没想把他怎么样。”
白帽衫压低了声音,再说了什么听不太真切,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离开的脚步声。
对方行为古怪,却没有实质性证据,只能算是一个并不令人愉悦的插曲。
陈意时垂着眼睫,用汤勺搅了搅手里的冲剂,一身病气,坐到床上,不断地把平板地图放大缩小。
他思绪辗转,少见地不能集中。
江逸乘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安静得有点出奇。
陈意时之前还担心怎么哄人,现在看来挺多余,指尖停在在输入键盘上,打算追问一句,又揪心似得退缩。
算了,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告诉自己这次出来本就是散心,再去揣摩江逸乘岂不是本末倒置。
临睡的时候接了通黄一鸣的电话,难为这个风风火火的发小记挂,两人闲聊了半天,在发小的盘问下,陈意时把自己在的民宿和第二天的行程路线和盘托出。
第二天一早陈意时租了辆车,自己一个人按照行程规划开车去错拉姆措,高速两侧的山脉连绵不绝,巍峨沉寂,穹顶苍凉且宏大,仿佛放逐,车轮之下流沙细散,陈意时生出些颠簸的错觉,好像沙土可以把路掩埋,也把他掩埋。
沙土和整个世界一样,苍老沉默,悠然避世,陈意时经过,惹得它们不得安宁。
他路过一大片耸立的雅丹群,像是天地之间的断裂的手臂,被劲风、酷暑抑或严寒胡乱雕琢,沙砾敲到车窗,发出尖锐的刮擦身声,叫嚣着遭逢的痛苦,陈意时突然有些恍惚,他掠过空寂的道路,走出沙漠,炽热的太阳和滚烫的石沙狠狠地擦过他的肩膀,骨骼火撩般得烫了起来。
荒漠辽远,却美得声势浩大。
不知道这辆车开了多久,瞥见路牌出现错拉姆措的名字,他打好转向,按照提示在湖边的停车区域放车,下车时遇见个半大小女孩,背着小背包问陈意时要不要买水,陈意时好心地掏钱付款,然后拎着水瓶一个人坐在湖边发呆。
来自昆仑山的水流淹没了气势磅礴的雅丹群落,潺潺的水声回荡的是万米以上的冰川,哺育着声音嘶哑的飞鸟。
秋季吝啬给予青西热量,却不吝啬给予他阳光,在海拔3184米的错拉姆措,陈意时第一次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湖水的色彩经过太阳的反射进入他的眼睛,绿色仿佛一块翡翠,任何一种颜色都具有欺骗性,世界就是不可证伪的谜题,万象未知,陈意时庸人自扰。
大概是自然辽阔,真的会让人也跟着敞亮,有风略过脖颈,陈意时隐约心潮澎湃。
不是旅行旺季,依然有慕名前来的零星游客,西北角站着一家三口,都裹着厚重的大衣,他们旁边站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头发银白,却依然恩爱,老太太的礼帽掉落落,老先生立刻附身去拿,小心翼翼地给妻子戴上,陈意时无端联想到自己的父母。
五十岁,陈意时对生命的长度没有深刻的概念,曾认为五十岁大概可以去瑞士安乐死。
他放任自己进行矫情的想象,又因为身处辽阔的自然并未产生更加悲观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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