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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莠轻迈过慈宁宫正殿那道独一无二的渊深门槛。
殿内,百宝嵌花卉图屏风阻挡了一部分视线,他绕到屏风延长不到的地方,却又在屏风以外站定。
金铜藻井艳色逼人,正中央宝座上他正值盛年谢渊然穿着本不属于他的明黄衣裳,踞于卑贱而极具侮辱性的太后宝座上,极其遥远地风华绝代着。
文莠同样穿着本不该在他身上的鲜亮华衣。
玉蓝缎绣金蟒袍盖着巍峨癯瘦的身量,纱帽下乌白高髻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觑向谢怀千的细长如淡烟的眉眼中不再充斥着任何阴谋,只有单纯的寂历。
两人视线相接,谁都没有错开。
倘有人仔细揣度比对便会发现,九千岁清癯宽挺的仪态几乎和谢怀千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直。
可是十年了,两人鲜少有碰面很久的时候,即便对上脸,也很快错开。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他没有辜负谢怀千的期望,按照他们当初的约定走到他能走的最后一步。
剩下的路,都要谢怀千自己走。
谢怀千以为文莠不说话是在拿乔,也不以为意,开门见山道:“上次我让你找个对食,你不想要——”
他一顿,那张美人面阒寂,仿佛考量着什么。
文莠愈发走神,怀疑自己面貌疲老,甚至生出想对镜好好看看自己脸的冲动。
袖下的几根指动了动。
老中官在想年轻美貌的事,年轻的太后却冷漠纵细数着世人想要的功名利禄,“洞房花烛你不要,金榜题名我没法给,荣华富贵、天伦之乐你都享过了。”
文莠笑了。
他徇私欲变成曾经自己最痛恨的人,谢怀千一直恨他走得太远,如今又何必心慈手软,和他这样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大奸人含蓄?
他道:“我膝下子孙比皇上还多,正好含饴弄孙的日子也过腻了,其实太后有什么难听话,但说无妨。
我委实不会有丝毫后悔与触动。”
谢怀千上次要他找个暖床的伴儿,那话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了:他的时日所剩无几。
谢怀千想尽力帮他这一生过得完满。
然而他的长公子并不知晓,早在陪他上了去往京师的婚轿那天,他就做足了准备和觉悟。
这辈子该享的不该享的福都享过了,已经够了。
不会有丝毫后悔与触动?
也是。
故人早就死在半路上,谁都没办法回到十年前的舟上,剑都换了十个来回了。
又何必刻舟求剑?
谢怀千垂了眼睑,浓密长睫盖住瞳孔中浓烈的恨意,忍着将激荡的情绪压回胸口,喑哑而沙冷的嗓平而白道:“相识一场,选个喜欢的死法罢。”
文莠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恨意,只希望那恨更加不遗余力一些,全冲他来,千万不要心软,拐着弯找他的渊然的错处。
那时他还那么小,那么单纯。
“当年那些事都是为了一己私欲做的,我没有难处。”
文莠忽然开口,“奸臣当道远比我想得容易太多,钱我怎么都收不够,人我怎么都杀不够,这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舒坦的几年。
路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愧疚。”
恨我就好了。
死前要是还能把你的良心全带到地下去就好了。
文莠高倨着脑袋,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傲慢姿态,虽然鬼气并现,可是的确漂亮。
话也说的漂亮。
“我想死得漂亮些,相识一场也有二十六年了,娘娘送佛送到西?”
谢怀千扯起唇,文莠想演他当然作陪,于是眸中似笑非笑,脸上却很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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