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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风软白兰,岁岁安渡
沪城的深冬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连绵细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月,将安福路的梧桐枝桠泡得发沉,风卷着水汽刮过陆家老宅的院墙,依旧是刺骨的凉,半点没有开春的软意。
庭院里那株百年白兰树枯瘦地立着,枝桠光秃秃的,连半片新芽都不肯抽,像极了陆知衍眼底沉死的灰,任时光怎么磨,都泛不起半分温柔的光。
距离那场毁了陆家、碎了陆知衍整个人生的浩劫,已过去整整一年。
沈烬辞以赎罪者的姿态,强行闯入这座早已支离破碎的老宅,把曾经在沪城商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沈氏掌权人身份碾得粉碎,褪尽所有锋芒与冷冽,卑微到尘埃里,守在陆知衍身边,做一个连佣人都不如的虔诚奴仆。
可他的赎罪,在陆知衍眼里,从来都不是救赎,而是日复一日的凌迟。
陆知衍的身体是养回来了,可那道从脖颈横切到锁骨的刀疤,像一条狰狞的赤红色蜈蚣,永远盘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每一次低头、转头、甚至呼吸,都在提醒他——是沈烬辞的偏执、算计、占有欲,亲手把他从阳光明媚的画室,推入地狱深渊。
他曾经是被陆家捧在手心的小少爷,指尖只沾过颜料与晨光,心性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眼里只有色彩、光影、庭院里的白兰树,和对未来最纯粹的期待。
是沈烬辞,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围剿,吞了陆氏集团,逼得陆振宏中风瘫痪,把他囚禁在身边,用最残忍的方式折断他的翅膀,撕碎他的尊严,让他在绝望里割腕自尽,差点真的死在那个冰冷的夜晚。
命是捡回来了,可陆知衍的心,早死了。
他依旧话少,依旧安静,依旧会坐在画室里握着画笔,可画布上永远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与灰,没有光,没有色彩,没有白兰树,更没有半分活气。
他从不看沈烬辞,从不跟沈烬辞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避开沈烬辞的方向,像对待一件沾了血污、避之不及的脏东西,冷漠得近乎残忍。
而沈烬辞,甘之如饴。
他活该。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被偏执的占有欲冲昏头脑,用最愚蠢、最恶毒的方式去爱一个人,把那个干净柔软的少年逼到自杀,把好好的陆家毁于一旦。
等他幡然醒悟时,陆知衍的手腕上留着两道深深的割痕,脖颈上横着致命的刀疤,陆振宏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曾经满院花香的陆家老宅,只剩死寂与冰冷。
从那天起,沈烬辞就把自己的命,交到了陆知衍手上。
他遣散了沈氏所有心腹,把千亿资产尽数转入陆知衍的私人账户,集团交由专业团队托管,收益一分不留,全部用于陆振宏的康复治疗、老宅的修缮,以及陆知衍所有的开销。
他辞退了老宅所有佣人,亲力亲为做所有粗活累活,洗衣、做饭、打扫、照顾陆振宏的起居,甚至连陆知衍换下的贴身衣物,都亲手搓洗,不敢假手于人。
曾经只握过钢笔、签署过亿级合同、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手,如今布满薄茧,握着锅铲熬粥,握着拖把拖地,握着药杯喂陆振宏吃药,动作笨拙却拼尽全力,哪怕被滚烫的粥水烫得起泡,被重物砸到青紫,都一声不吭,只怕惊扰了屋里的陆知衍。
他住在老宅一楼最偏、最狭小的杂物间,睡在硬板床上,从不敢踏入陆知衍的卧室半步,连靠近都要保持三米远的距离,永远低着头,弯着腰,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清晨天不亮就起身,轻手轻脚摸进厨房,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陆知衍厌烦,熬粥要熬到米粒完全化开,温度试了一遍又一遍,不烫不凉刚好入口;饭菜永远是陆知衍曾经最爱吃的口味,清淡、鲜甜、无油无辣,可陆知衍从来没动过一筷子。
他做的早餐,会被原封不动地倒进垃圾桶;他洗好的衣服,会被陆知衍丢在地上狠狠踩过;他小心翼翼递过去的温水,会被陆知衍抬手打翻,玻璃杯碎在脚边,碎片扎进他的脚踝,血流了一地,陆知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烬辞只是默默蹲下身,徒手捡碎片,任由尖锐的棱角扎进掌心,血珠滴落在地板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轻声道歉:“对不起,知衍,是我吵到你了,我马上收拾干净。”
他的痛,他的伤,在陆知衍这里,一文不值。
这才是追妻火葬场该有的样子——不是温柔陪伴就能抹平的伤痛,不是小心翼翼就能赎回的过错,是他欠陆知衍的命,欠陆家的一切,必须用最极致的卑微、最痛苦的煎熬、最漫长的折磨,一点点偿还。
而真正让火葬场浓度彻底拉满的导火索,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彻底爆发。
那天,家庭医生带着康复团队照例来给陆振宏做检查,陆振宏经过大半年的治疗,已经能勉强开口说话,扶着轮椅慢慢挪动,只是精神依旧时好时坏,一见到沈烬辞,眼底就翻涌着恨到极致的戾气。
检查结束后,医生拿着报告单,神色凝重地把沈烬辞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沈先生,陆先生的康复情况很不乐观,之前的药物已经产生抗药性,必须立刻更换进口特效药,一支就要十几万,而且需要连续使用三个月,除此之外,还要联系国外顶尖的康复专家专程来沪城诊疗,费用是天价……”
沈烬辞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开口:“不管多少钱,都用最好的,专家马上联系,特效药立刻空运,我只要陆伯父能好起来。”
“可……”
医生面露难色,“沈先生,您之前把沈氏所有流动资金都转入了陆先生的账户,又变卖了多处房产、股份填补之前的亏空,您现在的私人账户,已经拿不出这笔特效药和专家诊疗的费用了。”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砸得沈烬辞浑身僵住。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了赎罪,为了给陆知衍和陆振宏最好的一切,他早已掏空了所有身家,沈氏的股权、名下的豪宅、豪车、收藏,能卖的全都卖了,能转的全都转了,如今的他,除了守在陆知衍身边,一无所有。
可陆振宏的病,拖不得。
晚一天用药,就多一分危险。
沈烬辞攥紧了双手,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问:“除了凑钱,没有别的办法了?”
医生摇了摇头:“特效药是唯一的办法,国外专家也必须尽快到场,否则陆先生很可能再次中风,到时候就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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