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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太仓城郊,秋光漫得没边没沿,路边的梧桐叶被风染得半黄半绿,边缘卷着细碎的秋意,杂树林里的野草浸着暖香,混着盐场飘来的淡淡咸气,格外真切。
拾安背着布包,没按往日的路去药棚,前几日帮盐工送药、记录案情的紧绷劲还没完全散,心里总觉得闷,像堵着一团没化开的雾,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
耳朵里钻进一阵断断续续的读书声,不高不低,带着书生的认真,没什么刻意的调子,却像林间的风一样,勾着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拐进了林子深处。
他顺着声音走,脚下的落叶踩得咯吱响,走了约莫半柱香,就到了老井边。
读书声忽然停了,井台上坐着个青衫男子,膝上摊着本泛黄的书,边角磨得毛了,见拾安走来,男子慌忙起身作揖,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腼腆,还有点无措:“这井的水干净,小师父是来打水,还是歇脚?我没吵着你吧?”
拾安没应声,在他旁边的石板上随便坐下,捡起块圆滚滚的石子,往井里一丢,“咚”
的一声轻响,涟漪一圈圈散开,“没事,瞎逛。”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听见你读书,就过来看看。”
男子松了口气,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把书卷起来往怀里塞了塞,又随手抹了抹井台的灰尘。
“我叫苏枕石,是赴临安应殿试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盐场边缘的矮坡,“本来约了同乡在太仓会合,一起坐漕船往临安去。
谁知昨日收到他的字条,说家里临时有事,改去昆山等我。
漕船本就会在昆山码头补给,正好顺道。”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水程图,指尖沾着点墨痕,“漕船还要三日才到太仓,再往昆山去。
住客栈太贵,码头的船家说坡上有间废弃的看林屋,能遮风挡雨,离这老井又近,取水方便。”
他拍了拍怀里的书,语气带着点腼腆,“白天来井边读读书,傍晚就回屋歇着,算不上什么正经学问,就是打发这滞留的日子。”
拾安望着远处盐场的炊烟,袅袅地飘向天空,带着盐场的咸涩与草木的清香。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我也没事,看看风景,碰着有意思的人就聊聊,走到哪算哪。
前阵子在这儿帮了点忙,现在没事了,就想四处走走。”
苏枕石眼睛一亮,拎起书站起来,说:“巧了!
我赶考也不是非中不可,就是想多见见世面,读点各地的书。”
两人并肩往林外走,苏枕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路说个不停。
他讲《论语》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的故事,说江南老家的石桥下有鱼群,聊京城的传闻,语气里满是纯粹的热忱,没有半点城府。
时而为书中的忠臣感慨,时而为市井的趣事发笑,连路边飞过一只彩色的蝴蝶,都要停下脚步指给拾安看。
拾安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心里的紧绷劲慢慢松了。
他还是习惯观察,要么指指路边:“这野菊开得挺旺,能熬过秋霜”
,要么随口说句:“风里盐味淡了点,天要转凉了”
,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话。
走到林子边缘,苏枕石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盐卤地里长出来的一丛野菊,花瓣上沾着晨露,亮晶晶的:“你看这草,长在这种地方也长得精神,挺韧的。”
拾安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露水凉丝丝的。
“有水有光,自然就长了。”
他直起身,笑了笑,这笑容比之前在太仓城里轻松了些,“不用特意管它,它自己能找到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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