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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朔说,"
和记录一样重要。
"
沈熠没有接这句话,把目光从沼泽上收回来,看了看前方的路,还有一段,往西,往那片屯田区,"
走吧,"
他说,"
趁着今天的光还在,多走一段。
"
祁朔嗯了一声,把命令传下去,队伍重新动起来,往前,往西,往那个落脚的地方,走着,走着,沼泽在身后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了,就不再看,往前。
---
过了沼泽之后,走了两天,到了那片旧大渊的屯田区。
沈熠在地图上看过这片地方,但地图是平的,到了才知道立体的是什么样,那片屯田区比他想的要大,也比他想的要荒,钟梁的记录里说新朝发现这里地力差就放弃了,但那个差是相对的,相对于新朝现在需要的那种高产的地,这里是差的,但要养活流亡军这些人,够了,不是充裕,是够了。
房舍还在,是旧大渊屯田时候建的,砖瓦的,不是木头,经过这几年,有些地方塌了,有些地方漏了,但骨架还在,修一修,住进去,没有问题。
贺檀带着几个人先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跟祁朔汇报,哪几间能直接住,哪几间要修,哪几间不能住,说完,祁朔把分配说了,各组按照分配进去,开始整理,开始修缮,营地里有人会这个,几锤子下去,该补的补上,该换的换了,到了傍晚,能住人的地方都有人了,不宽敞,但是暖,有屋顶,有墙,比帐篷好多了,比旷野好多了。
沈熠分到的那间,靠着一个墙角,墙是厚的,挡风,里头一张旧床,一张桌,一个架子,架子上有灰,他把灰擦了,把那些文书和记录整理好放上去,把包袱打开,把今天晚上要用的东西取出来,把其余的收好,坐在那张床上,看了看这个地方,这个他今后要待一段时间的地方。
不大,够用,就够了。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想了一些事,想的是这一段走过来的路,从青隼出来,走了六天,过了沼泽,到了这里,六天里走过的那些地方,那些风,那些雪,那些踩在冰上的感觉,那些走路走久了之后脑子里数脚步的感觉,还有祁朔说的那个地平线,在那里就在那里,它不动我动。
他想了很多,想着想着,想到了一件事,想到了在青隼的时候,祁朔问他能做的和想做的是不是一回事,他说等他想清楚了再告诉他,祁朔说他等。
他现在,有没有想清楚一点。
他想了一下,觉得还没有,或者有一点,那一点是:他知道这两件事不是同一回事,他知道它们中间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他以前没有量过,现在开始量了,量出来了多少,还不知道,但量这件事本身,已经开始了。
这算是想清楚了一点,不是全部,是一点。
他把这一点收好,躺下,闭眼,今天走了很多路,累,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深,梦里有那个合着步子走路的感觉,这次比上次清晰了一点,还是没有脸,没有名字,就是合着的步子,和步子里那种他说不清楚的,踏实的,暖的,感觉。
他在那个感觉里睡着了,一直到天亮。
---
屯田区的日子,比走路的日子要慢。
慢是因为停下来了,停下来之后时间的感觉就变了,走路的时候一天很快,因为有事做,有路要走,走完就结了,停下来了之后,一天变长,因为没有方向了,有事做,但是原地的事,修缮,补给,整理,这些事没有方向性,就是做,做完了,还在原地,时间就在那个原地,慢慢流,流得让人有空去想别的事。
流亡军里的人,有的人趁这段时间休息,睡够了,吃够了,把走路走出来的那些疲攒着放一放;有的人开始坐不住,找事做,找些有的没的来打发时间;还有一小部分,开始想家,想那些已经不在的地方,想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想着想着,就沉了,沉进去,出不来。
祁朔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急着处理,让它发生,发生了一段之后,他开始找人谈,一个一个,找那些沉进去的,找那些开始坐不住的,找那些跟他说话的,谈,不是训,不是命令,就是谈,谈完了,那些人各自回去,各自消化,大部分都慢慢好一点了,有一两个还是沉着,他就多谈几次,不急,就谈着。
沈熠在旁边看见这件事,看了几天,然后有一天,他把自己整理好的一个东西拿去给祁朔,"
你看,"
他说,把那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祁朔拿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份计划,是关于屯田区这段时间怎么用的计划,里头分了几个方向,一是修缮和补给,把这里的条件改善到能支撑更长时间的程度;二是训练,但不是一般的军事训练,是把那些走路走出来的体能和技能重新整合,找到哪些人擅长什么,把那些擅长的加强,补那些薄弱的;三是,他停了一下,"
第三条,"
他说,"
你来说。
"
沈熠看着他,知道他看见了,"
第三条是记录,"
他说,"
把这支军队走过来的那些事,人,路,发生的事,记下来,不只是军事记录,是完整的,真实的,有什么记什么,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走过来的那些是真实的,是值得记的,是有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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