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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它们依次投入水中。
第一块沉底无声,水波滞涩;第二块半浮半沉,荡开圆润涟漪;第三块入水即碎,化作细密水雾,被风一吹,竟在日光里折射出七色微虹。
“乐非器也。”
我指向水面,“器者,石也;乐者,石破水开、雾生虹现那一瞬的‘势’。”
季札默然。
他解下佩剑,剑鞘古朴,嵌有龟甲纹。
他并未拔剑,只将剑鞘横置掌心,闭目倾听——听水声、听芦管余韵、听泥地未干的竹划声、听桑叶脉络在日光下细微的“噼啪”
微响。
良久,他睁眼,眸中竟有水光浮动。
“昔者,周公制礼作乐,以玉振金声定阴阳之序。
可今日方知……”
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礼乐之根,不在宗庙钟鼓,而在泗水击石之‘嗒’,白鹭振翅之‘展’,桑叶蒸腾之‘胀’。”
他忽然转身,面向鲁国乐工,朗声道:“诸位,请撤编钟。”
乐工愕然。
为首老乐正颤巍巍上前:“君侯有命,须奏《韶》乐以彰德……”
“《韶》乐?”
季札一笑,竟有少年意气,“若《韶》不能应此三籁,何以为《韶》?”
他大步上前,亲手卸下编钟最上层三枚——黄钟、大吕、太簇。
铜钟落地,嗡鸣未绝,他已拾起阿柘遗落的芦管,凑近唇边。
他不会吹。
可当他将芦管浸入水中,再取出,轻轻一抖,水珠溅落青石——嗒、嗒、嗒。
正是方才阿柘所摹水击燧石之节。
乐工们面面相觑。
老乐正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季札又取竹枝,在泥地依阿柘所划鹭影,补全双翅开合之弧。
他运力极轻,竹尖点地如叩问,每点一下,便停顿三息——那是鹭翅完全展开所需之息。
最后,他拾起一片桑叶,迎向日光。
叶脉投影在泥地上缓缓游移,他竟以指代笔,随那光影之动,在泥地上画出一道起伏曲线——起如春蚕初醒,伏如食叶微顿,再起如吐丝绵长……
三籁俱全。
此时,泗水忽起微澜。
一尾赤鲤跃出水面,鳞片映日,竟在空中划出与桑叶脉络完全一致的弧线;白鹭不知何时盘旋而回,双翅张开,阴影恰好覆住泥地竹划之痕;而水击燧石之声,竟在鲤跃瞬间,应和般连响九下——九,乃阳数之极,亦是《韶》乐“九成”
之数。
老乐正浑身剧震,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韶》……《韶》本如此!
非人作之,乃天地授之!”
季札却未看钟鼓,未看乐工,只凝视阿柘:“童子,可愿为吾奏一曲?”
阿柘不语,只将芦管递向我。
我接过,却不吹。
我将芦管横置唇边,以舌尖轻抵管口内壁,气息不吐,只以胸腔共振——嗡……一声低沉浑厚的共鸣自管中升起,如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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