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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目光扫过她脚边堆叠的数十枚贝片,“你若编网,每片贝坠,都该有自己的‘记忆’。”
她怔住,手指无意识捻着一枚贝壳边缘,指甲盖泛出淡淡青白。
龙焚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蹲在童观月另一侧,双臂环膝,目光沉沉落在我们之间:“所以……网不是撒下去的,是‘放’下去的?”
“是‘请’下去的。”
我纠正他,声音不高,却让海风都顿了一瞬,“鱼群产卵,不在深海,不在浅滩,而在潮水换气的那一寸水层——上弦月升,潮急而清,水层上移,鱼聚于中流;下弦月沉,潮缓而浊,水层下沉,鱼栖于近底。
朔望之日,阴阳交冲,水脉最活,鱼卵随流而散,亦随流而聚。”
童观月忽然站起身,赤脚踩进更深的水里,水没至小腿。
她弯腰,双手探入浑浊浪花之下,再抬起时,掌中托着一团柔韧海藻,藻叶间,密密缀着晶莹如露的鱼卵,颗颗饱满,透出微弱金光。
“师父,您看——它们在等潮信。”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潭,“不是等饵,不是怕网,是等那一瞬水温、盐度、流速都恰好的‘时辰’。”
我心头一热,竟有些哽咽。
这孩子,她没学过《河图》《洛书》,没参过周天星斗,可她蹲在泥滩上,听着浪拍礁石的节奏,数着月影在水面碎成几片,便自己悟出了“天时即生机”
。
龙焚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青铜匕首,刀尖朝下,狠狠凿进脚下礁石。
火星迸溅,他手腕一翻,撬下一小块黝黑玄岩,粗粝棱角割得掌心渗血,他却恍若未觉,只将那石块掂了掂,又丢进水里。
“沉得太快。”
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比潮信贝慢半拍。”
童观月笑了,转身跑回搁浅的渔船,从舱底拖出一只蒙尘陶瓮。
掀盖刹那,一股浓烈海腥扑面而来——瓮中竟泡着数十枚大小不一的贝片,每片都浸在淡青色海藻汁液里,汁液表面浮着细密气泡,如星子浮于夜幕。
“我试了七种海藻,三种盐度,五种浸泡时辰。”
她语速飞快,眼睛亮得惊人,“只有这个——‘月见藻’加‘子时潮水’泡足三刻,贝片才会吸饱水汽,沉得‘准’!”
我伸手探入瓮中。
指尖触到一枚贝片,果然温润微凉,沉坠感与先前那枚潮信贝如出一辙。
更奇的是,贝片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晕,随我呼吸明灭,仿佛真在应和天上那轮将升未升的上弦月。
“好。”
我点头,声音微哑,“那就编吧。”
没有图纸,没有尺规。
童观月盘坐在船头,取一根晒得柔韧的鲛筋为绳,左手执贝,右手持小骨锥,在贝缘钻孔。
她钻得极慢,每一孔都需凝神三息,孔位偏移半毫,便弃之不用。
龙焚则负责淬火——他将铜锭置于炭火之上,不烧熔,只烘至暗红,再以潮水泼之,铜面瞬间腾起白雾,冷却后质地如钢似玉,削出的网梭光滑如镜,不伤鲛筋分毫。
我坐在船尾,不言不动,只将一缕神念沉入海面之下。
潮水之下,并非死寂。
我看见无数细小的银鳞在幽蓝水体中游弋,排成疏密有致的阵列,如一支支无声行军的兵卒;我看见珊瑚丛中,雌鱼摆尾轻摇,卵粒如金砂洒落,雄鱼随即喷出乳□□芒,二者相遇,刹那爆开微不可察的暖光;我更看见,整片海域的水流,正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韵律缓缓起伏——不是波浪的上下,而是如巨兽呼吸般的“收与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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