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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刮过竹节,发出沙沙轻响,如春蚕食桑。
他挑了一根三年生的紫竹,节密、韧而不脆,削去青皮,露出内里淡黄竹肉,又以刀尖细细刮平断面,动作熟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手掌。
我取过竹条,以指甲在竹身划出三道浅痕:第一道距底端一寸,刻一蜷缩蚯蚓,仅露尾尖;第二道距底三寸,刻半身探出,环肌微张;第三道距底五寸,刻全躯舒展,首尾昂然。
“为何是三寸、五寸?”
阿禾蹲在一旁,托着腮问。
“因蚯蚓之身,长不过七寸。”
我指尖抚过刻痕,“一寸为藏,三寸为察,五寸为应。
藏者守本,察者明势,应者顺时——这三态,即是地气升降之律。”
他眼睛亮得惊人:“那……这尺,该叫什么?”
我望着他沾着泥点的睫毛,忽然想起千年前,在不周山断裂处,我曾见共工撞柱时溅起的碎石中,有一枚青玉残片,上面刻着两个古篆:垂制。
垂者,舜之臣,掌农事、观天象、制器物,尝“垂衣而治”
,不争而天下服。
制者,非强令,乃因势利导,如水就下,如风入隙。
“叫‘墒尺’。”
我将竹尺插进田心湿润处,尺身微颤,蚯蚓受惊,倏然没入泥中,“垂制之尺,不量土,量蚓;不测水,测气;不争高下,只守中正。”
话音未落,田埂上传来一声粗嘎的咳嗽。
王伯拄着枣木拐杖,佝偻着背走来。
他左袖空荡荡地垂着,是三十年前一场蝗灾里,为护住粮仓被火燎去的。
右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稻穗,穗粒稀疏,壳色泛白。
“陈先生,”
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陶瓮,“您这竹条,插得倒直。”
我起身作揖:“王伯来了。”
他没应,只盯着那支竹尺,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目光从尺上蚯蚓刻痕,移到尺底没入的泥线,又缓缓抬起,扫过整片田畴——干裂的田皮,半枯的秧苗,远处几只瘦骨嶙峋的耕牛在泥塘边舔舐积水。
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弯腰,拾起一根枯枝,在田埂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又在圆心戳了个小坑:“您说,地气像啥?”
“像呼吸。”
“错。”
他咧开缺牙的嘴,枯枝重重一顿,“像老娘们儿纳鞋底——一针扎进去,一针抽出来,一进一出,才有劲儿。”
我怔住。
阿禾却拍手笑起来:“对!
蚯蚓钻土,也是这样!
进一寸,退半寸,再进一寸!”
王伯斜睨他一眼,竟破天荒地哼了一声,算是笑。
他拄杖走近,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小心翼翼捏起竹尺,凑到眼前细看:“这虫……咋刻得活了?”
“因照着真虫刻的。”
我指着尺上第三道刻痕,“您看它尾尖微翘,是暮时舒展之态;若晨时插下,它该是蜷着的。”
王伯眯起眼,忽然将竹尺拔出,反手插进旁边一块看似更干的田里。
尺身入土,只余两寸在外。
他盯着那截竹身,忽然低声道:“昨儿夜里,我梦见我爹了。”
我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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