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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无双的目光从东方天际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印边缘冰凉的棱角。
那几行闪烁的倒计时文字,如同烙印在视网膜上,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神经。
她转身,将铜印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堆满尘封卷宗的墙壁上,摇曳不定,形单影只。
窗外,隐约传来孙中令催促属官、王功曹召集书吏的嘈杂人声,但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她缓缓坐下,手肘撑在冰凉的案几上,掌心抵住额头。
铜印的冰冷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而更深的寒意,正从面前这如山般杂乱、记录着这个州府所有腐朽与无能的文牍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书房很大,原本该是宽敞明亮,此刻却显得空旷而压抑。
三面墙壁都被高大的木架占据,架上堆满了竹简、帛书和纸卷,有些捆扎整齐,更多的则是散乱堆放,甚至有几卷滚落在地,蒙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墨汁干涸后的酸涩,以及一种久无人居的、灰尘与朽木混合的沉闷气息。
靠窗的书案上,原本该摆放笔墨纸砚的地方,此刻堆着小山般的卷宗,最上面几卷的封皮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字迹潦草的记录。
一支秃了头的毛笔斜插在开裂的陶制笔洗里,洗中的水早已干涸,留下一圈褐色的水渍。
这就是益州最高权力的中枢。
颜无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脑中那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上移开。
她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卷文书。
入手沉重,竹简的篾片边缘有些毛刺,扎得指尖微痛。
展开,是去年秋收后各郡县上报的粮赋汇总。
字迹还算工整,但数字密密麻麻,她快速扫过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永昌郡,户二万一千,田四十三万亩,应纳粮赋八万六千石……实际入库……五万二千石?损耗近四成?”
她低声念出,指尖在竹简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损耗理由一栏写着“虫害、水患、路途损耗及民户拖欠”
,字迹潦草,几乎是一笔带过。
她又翻开另一卷,是武库器械清点记录。
日期是三个月前。
“制式环首刀,账存一千二百柄,实存……八百七十柄?缺额三百三十柄。
皮甲,账存两千领,实存……一千五百领?弓,账存八百张,实存六百二十张……”
越看,她的心越沉。
这还只是州治武库的账目,下面郡县的恐怕更是一笔糊涂账。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轻,带着迟疑。
“进来。”
颜无双没有抬头。
门被轻轻推开,孙中令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去,但眼眶红肿,皱纹里嵌着深深的疲惫和悲戚。
他走到书案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颜无双在昏黄烛光下翻阅卷宗的侧影。
那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小姐……”
孙中令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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