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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家1958 1959 下篇（第4页）

十次里有七八次，当她气喘吁吁跑回自己“占”

的位置时，会发现那块青砖不翼而飞，或者被踢到了路边阴沟里，原本的位置已经被一个理直气壮、体型比她壮硕的妇人或老人占据。

她怯生生地，用带着掖县腔调的、生硬的普通话试图辩解：“这……这是我排的，我放了砖头……”

话音未落，就会被更高亢、更急促、更地道的本地话打断、淹没：“啥人看见是你的砖头了？”

“小阿妹，不要瞎讲八讲，我一直排在这里的！”

“去去去，后头排队去！

小小年纪学什么坏，占啥位置！”

那些不耐烦的、带着轻视的白眼，驱赶的手势，像冰冷的鞭子抽在她身上。

她只能把涌到眼眶的泪水死死憋回去，抿紧嘴唇，默默地、耻辱地走到队伍最末尾，重新开始那漫长无望的等待。

手指早已冻得麻木，生着冻疮的地方又疼又痒。

转机发生在隆冬一个特别寒冷的清晨。

西贝像往常一样，穿着父亲那件过于宽大、长及脚踝、散发着樟脑和旧烟草味的军绿色棉大衣，把自己裹成一个摇摇晃晃的绿色粽子，踩着冻硬的土路去菜场。

那天的北风格外尖利，像小刀子，从大衣的每一处缝隙钻进来，割着她的脸颊和脖颈。

她放下砖头，赶回家，等再回来时，砖头果然又不见了。

她看着那个取代了她的、裹着头巾的壮实背影，绝望和寒冷让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滚落下来，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冰痕。

就在她准备认命地走向队尾时，排在那壮实妇人前面、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邻居大妈回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占据位置的妇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市井的威严：“张阿姨，侬做啥啦？欺负小人咯？我明明看见伊老早就来放过砖头了，侬后来才来的。

有点样子好伐？”

那被叫做“张阿姨”

的妇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嘴里咕哝着“谁看见了”

“搞不清楚”

之类的话，但到底还是在邻居大妈平静却坚持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身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多管闲事”

。

邻居大妈一把将还在发抖流泪的西贝拉到自己身前的位置：“囡囡，立到这里来。

以后要买东西，早点来，跟牢我，阿拉一道。”

这位姓苏的邻居大妈，就住在西贝家楼下。

从此，西贝的买菜生涯有了依靠。

她不再需要忐忑地放砖头，而是每天凌晨三四点，天色最黑、寒气最重的时候，就轻手轻脚下楼，苏阿姨已经在门洞里等着了。

两人裹紧衣服，瑟缩着，呵着白气，在路灯昏暗的光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菜场。

路上，苏阿姨会教她一些“门槛”

：“看见那个戴眼镜的老头伐？他是卖豆制品的，他外孙和阿拉囡囡是同学……那个胖胖的阿姨，是卖蔬菜组的组长，嘴甜一点，叫一声阿姨，说不定能给你留两根品相好点的黄瓜……”

在沉默而紧张的长队里，苏阿姨会把她护在身前，用自己厚实的身板帮她挡掉一些推搡和插队者。

作为回报，西贝会在苏阿姨临时需要回家拿东西或上厕所时，死死地、用尽全力守住两个人的位置，像一只护崽的、凶狠的小兽，瞪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

冬天，合作社的水泥地像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