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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燥热是有重量的,沉沉地压在整座育英中学的上空,从清晨到日暮,从未有过丝毫消减。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藏在云层之后,空气里尚且残存着一夜的微凉,可不过片刻,晨光便穿透云层,化作灼人的光线,直直砸向地面。
柏油马路被晒得泛起一层油光,水泥地面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一圈圈扭曲着往上飘,连校园里的花草都被晒得蔫了头,叶片耷拉着,没了往日的生机。
唯有成片的香樟树,凭着数十年生长的粗壮枝干与茂密树冠,撑起了一片又一片连绵的绿荫,成了这炎炎夏日里,唯一能躲避骄阳的净土。
蝉鸣是盛夏永不落幕的主旋律,从日出时分第一声嘶鸣开始,便贯穿了整个白昼,绵长、聒噪、不知疲倦,一声叠着一声,从操场这边传到教学楼那边,漫过走廊,钻过窗缝,与教室里电风扇吱呀的转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少年时代最深刻的夏日印记。
它不像冬日寒风那般刺骨,也不像春雨那般轻柔,带着独有的燥热与慵懒,搅得人心头泛起细碎的烦躁,却又在不经意间,藏住了无数青涩又隐秘的心事。
午后的校园格外安静,没有了课间的嬉闹,没有了早读的朗朗书声,全校都沉浸在自习课的静谧之中。
教室里,同学们要么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习题册,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要么趴在课桌上小憩,额头抵着冰凉的课本,试图驱散周身的闷热。
天花板上的老式电风扇机械地转动着,扇叶切割着空气,吹出来的风却依旧带着温热,拂在脸上,只留下黏腻的潮气,让本就闷热的教室,更添了几分压抑。
温秋言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书页上印着复杂的几何图形与密密麻麻的题干,可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已经整整半个钟头,没能写下一个解题步骤,连视线都始终是涣散的,根本没有将半点心思放在眼前的题目上。
他的手心微微冒汗,将笔杆攥得发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身,所有的思绪,都早已飘出了教室,飘向了教学楼后方那片最浓密的香樟树林,飘向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他知道宋昭在那里。
这个消息,是上午课间操结束后,他无意间听来的,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从早到晚,都在他心底漾着连绵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当时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务处返回教室,路过宋昭所在的小组时,恰好听见宋昭的同桌陆远抱怨教室里太过闷热,电风扇根本起不到作用,待着让人喘不过气,而后便听到了宋昭清冽又平淡的声音,说午后自习课要去教学楼后的樟树林待着,那里阴凉,能静下心背单词。
就是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对话,却被温秋言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牢牢记住,成了他整个午后唯一的念想,驱使着他坐立难安,再也无法专注于任何一件事。
他和宋昭同班将近两年,从高一入学第一眼见到宋昭起,温秋言就知道,自己心里藏了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他习惯了在喧闹的人群里第一眼就捕捉到宋昭的身影,习惯了在课堂上借着转头、拿书的间隙,用余光悄悄描摹宋昭的侧脸,习惯了在课间假装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实则默默关注着宋昭的一举一动,习惯了在放学路上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宋昭身后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和朋友并肩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路口,才敢加快脚步独自回家。
他像一个虔诚的追光者,而宋昭就是他世界里唯一的那束光,耀眼、明亮,却也遥不可及。
宋昭从来都是人群里最出众的存在,成绩常年稳居年级榜首,是所有老师交口称赞的优等生,不管多难的题目,到了他手里总能轻松化解;长相清俊挺拔,眉眼干净利落,身形修长挺拔,即便穿着宽松统一的校服,也能在人群里脱颖而出,是整个校园里无数女生偷偷暗恋的对象,时常有外班的女生借着问问题、送东西的名义,特意跑到教室门口,只为看他一眼;他性格不算热情,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话不多,却待人温和有礼,分寸感极强,身边从不缺志同道合的朋友,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自带一层让人忍不住靠近的光芒。
而温秋言自己,却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他性格内敛、安静,甚至有些怯懦,不擅长与人交流,不喜欢扎堆喧闹,永远习惯缩在人群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不引人注目,不招惹是非,像一株生长在墙角的小草,朴素、低调,毫无存在感。
他的成绩中等,始终徘徊在班级中游,没有任何出彩之处;长相清秀却不算惊艳,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穿着永远干净整洁,却也朴素简单,从头到脚,都没有半点能让人记住的特质。
他和宋昭,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站在光里,熠熠生辉,被众人簇拥仰望;一个躲在影里,默默无闻,无人问津,中间隔着一条看似无形,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温秋言从来不敢奢求能和宋昭有过多交集,更不敢让任何人察觉自己心底那份隐秘而卑微的心思,他只能将这份青涩的心动,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无声的目光追随里,藏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默默关注里,藏在每一个盛夏的蝉鸣与树荫里,独自回味,独自珍藏,也独自承受着这份单向暗恋带来的忐忑与酸涩。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远远地看着,默默地守着,直到高中毕业,各自奔赴远方,将这份心事彻底尘封在青春的记忆里,再不提起。
可几天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放学同行,却彻底打乱了他平静的内心,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那天放学,他像往常一样刻意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等教室里的同学几乎走光,才背上书包准备独自离开,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避开拥挤的人流,习惯了一个人走在安静的放学路上。
可就在他走到教室门口,即将迈步离开的时候,一道清冽又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轻轻唤住了他。
是宋昭。
那一瞬间,温秋言的身体瞬间僵住,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心脏骤然停跳一拍,随后便疯狂地跳动起来,咚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蝉鸣。
这个名字,这个人的声音,他在心里默念过千万遍,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让他瞬间乱了方寸。
他缓缓转过身,抬头看向宋昭,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耳尖更是滚烫,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与宋昭对视,只能慌乱地将目光落在对方的校服领口,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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