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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是起居郎,”
陆述说,“起居郎的奏折,可以直接到御前。
兵部可以压,中书省可以拦,但起居郎的奏折,没有人能拦。”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不怕得罪人?”
“臣已经得罪了很多人。”
陆述说,“不差这一个。”
姬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陆述看清楚了——那不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一个笑。
很淡,很短,像是风沙中偶尔露出来的一小块石头,但确实是笑。
“好。”
姬桓说,“等回洛都,我们一起提。”
下午,陆述在帐中写行军记录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走出去,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帐外,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个烤得焦黑的饼子。
“陆大人,”
少年的脸被灶火熏得黑乎乎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我是伙房的,姓孙,大伙都叫我孙大灶。
将军说让给您送点吃的,说您一天没吃饭了。”
陆述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
他接过碗,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外面烤焦了,里面还是半生的,有一股碱味,但热乎乎的,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替我谢谢将军。”
陆述说。
孙大灶咧嘴笑了笑,跑了。
陆述端着碗站在帐外,一边啃饼子一边看远处的桑干河。
河水比昨天平稳了许多,浑浊的黄色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低飞,白色的翅膀一上一下的,像是在跳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战场上,姬桓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记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些将士用命换来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掩埋尸体的士兵,然后把饼子三口两口吃完,回到帐中,继续写。
他写道:“三月廿七,战事已歇,北狄退三百里。
昌平郡王不追,整军待命。
伤兵四百余,阵亡七百余,皆已登记在册。
臣食饼一枚,味虽不佳,然腹中暖矣。”
写完,他搁下笔,把本子合上。
帐外,天快要黑了。
营地里点起了火把,一团一团的,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远处传来士兵们唱的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旋律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陆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那歌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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