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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洛都,春意从城外的田野漫进城里来,像水渗进干裂的土缝,悄无声息,但无处不在。
槐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气,走在街上,头顶是密密匝匝的白色花串,脚下是落了一层又一层的小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
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总能看见那些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的奏折上。
他没有掸,让它们落着。
骨笃退了,北疆的急报停了,朝堂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些在北疆战事最激烈时吵着要派钦差、要增兵、要换将的人,现在都不说话了。
他们像冬天的蚊子,天气一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气一暖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嗡嗡嗡的,不咬人,但烦人。
陆述不在乎他们,他在乎的是姬桓。
骨笃退兵之后,姬桓的信来得更勤了。
以前隔两天一封,现在每天一封。
每一封都不长,短的只有两三行,长的也不过半页纸。
他写云中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阴山上的雪还没化完,风一吹,冷得像刀子。
他写程务的伤全好了,左肩能动了,但拉不了弓,改练刀了。
他写周劭的左手刀练得比右手还快,跟人比试,十战十胜。
他写赵简的媳妇又怀孕了,赵简高兴得喝了两斤酒,醉了一天一夜。
他写赵归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
陆述每一封都看,每一封都回。
他写洛都的春天,槐花开了,很香。
他写政事堂的会,还是那么多,天天开,开到头疼。
他写永安帝最近在整顿吏治,查了几个贪官,朝堂上的人心惶惶。
他写杜审言最近学会了喝酒,天天拉着他喝,喝了就哭,哭了就说对不起。
两个人的信,写的都是琐事。
城墙上的风大不大,政事堂的茶好不好喝,赵归会叫爹了,杜审言会哭了。
没有一句“我想你”
,但每一句都是“我想你”
。
三月二十,陆述在政事堂遇到了永安帝。
永安帝穿着一件淡青色常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折子,手里握着笔,眉头微微皱着。
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相,北疆的战事结束了。
昌平王有功,朕想赏他。”
陆述坐下来,看着皇帝的眼睛。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
“陛下想赏昌平王什么?”
“朕想封他为北疆大都护,统领云中、朔方、河东三镇军政事务。”
陆述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
北疆大都护,从一品,比安抚使高了一级。
统领三镇军政事务,比安抚使的权力大了一倍。
这个赏赐,太重了。
重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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