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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学读的是考古专业。
高考那年他考了五百三十多分,上了本省的一所普通二本,专业是随便填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但上了课之后,他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那些东西——那些埋在土里的陶片、骨器、瓦当,那些被时间掩埋又被时间吐出来的东西。
大四那年,他报了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研究生,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把那几本参考书翻得脱了页。
他英语不好,政治也不好,专业课倒是考得不错,但总分差了十几分。
他没考上。
他想再考一年,但家里不让。
他爸在电话里说:“你都多大了?还考?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出来还不是挖土?”
他妈在旁边帮腔:“隔壁老张家的儿子,跟你一样大,人家孩子都两岁了,你在干什么?”
他没再考。
毕业之后,他先是去了一家文物商店做销售,卖那些仿制的青铜器和玉器,干了半年觉得没意思,辞了。
后来去了一家杂志社做校对,干了两年,杂志社倒闭了。
再后来就是广告公司,一直干到被辞退。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同事说过自己学的是考古。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从来没有机会——没有人问过他大学学的是什么。
但在博物馆里,每天擦那些展柜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去看那些文物,看它们的器型、纹饰、年代、出土地点。
他能叫出大部分陶器的名称,能分辨出仰韶文化和龙山文化的彩陶区别,知道什么是弦纹、绳纹、篮纹、方格纹。
这些东西像是一些尘封已久的密码,忽然在某个瞬间被唤醒了。
有一次,他在擦一个展柜的时候,发现旁边的说明牌上写错了。
那是一只商代的陶鬲,三足袋足,说明牌上写着“陶鼎”
。
鬲和鼎虽然都是炊器,但鬲是空足,鼎是实足,这是最基础的器物辨识。
他盯着那个说明牌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个保洁员,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临时工,谁会听他的?就算他说了,人家大概也只会觉得他多管闲事——“一个扫地的,懂什么文物?”
他蹲下来,继续擦展柜。
在博物馆里待了一个月后,林深发现自己的作息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用冷水洗脸,在巷口的早餐摊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上公交车,七点半到博物馆,换衣服,拿工具,上楼,开始干活。
他擦展柜的时候越来越慢。
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他开始认真地看每一件文物。
他知道了那些东西的名字、年代、用途,甚至开始在心里为它们编故事。
那面东汉的铜镜,背面的铭文写着“长宜子孙”
,他想,这是谁送给谁的?是一个丈夫送给新婚的妻子,还是一个母亲留给远行的儿子?
他想得入神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就会停下来。
有时候一停就是好几分钟,直到有观众走过来,他才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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