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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彭城的春天来得比砀郡早。
林深蹲在郡守府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酒,眯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很好,不是夏天那种毒辣的、要把人晒脱一层皮的大太阳,而是春天特有的、温吞吞的、像母亲的掌心一样暖洋洋的太阳。
他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酒是甜的,是新酿的米酒,不烈,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闲过了。
从鸿沟回来之后,从和议签了之后,从刘邦退兵、项羽也退兵、两家隔着那条浑浑的鸿沟各自舔舐伤口之后,他就一直这么闲。
不是没有事情做。
事情很多,文书要整理,粮草要核对,各营的军报要分类归档。
但他做得很快,快到他每天只花两个时辰就能把一天的事情做完,剩下的时间就是蹲在台阶上喝酒、晒太阳、看天、看云、看桃花。
日子像一条被固定了河道的河流,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一个在阳光下散步的人。
不,不是散步,是在慢走,走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他在移动,慢到路边的草都比他长得快。
项羽没有回江东。
他留在了彭城。
彭城是楚国的旧都,项梁死后,楚怀王迁都于此,项羽成了诸侯的上将军之后,楚怀王成了名义上的王,项羽成了实际上的王。
林深有时候会想,项羽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他想要天下吗?好像想要。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二十四岁打到三十岁,从江东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到彭城,从彭城打到荥阳,从荥阳打到鸿沟。
他走过的路,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多;他杀过的人,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多;他扛过的责任,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重。
但他不像一个想要天下的人。
想要天下的人,会算计、会权衡、会在该忍的时候忍、在该狠的时候狠。
他不会。
他不会忍,不会算,不会在鸿门宴上放走刘邦,不会在划鸿沟之后不去追。
他做的一切,都是他想做的,不是他应该做的。
他是一个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的人。
在这个时代,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是一种奢侈,是一种罪过,是一种不可饶恕的、会让人丧命的任性。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东西很少,少到林深用一只1手就能数过来——虞姬,他的剑,他的马,他的江东子弟。
也许还有林深。
他在这里的地位,不低。
不是他争来的,是项羽给的。
鸿沟和议之后,项羽论功行赏,赏了他一座宅子,不是很大,但也不小,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槐树,夏天的时候能把整个门口遮在树荫下面。
宅子里有仆人,不多,四个,一个做饭的周婶——不是沛县那个周婶,是彭城本地的,姓王,但林深还是叫她周婶,叫顺口了,改不过来;一个打扫院子的年轻男人,叫赵大;两个负责跑腿和传话的小厮,一个叫阿福,一个叫阿寿。
林深第一次看到这些人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见过仆人,在砀郡的时候,王陵给他安排过赵安,但赵安不是仆人,是“帮忙的”
。
这些人是仆人,真正的仆人,签了契的、领月钱的。
但他没有拒绝。
不是不想,是不能。
在项羽的体系里,拒绝赏赐是一种冒犯,他不会生气,他会困惑——像一个人看到一块石头挡在路上,他不会去搬它,他会绕过去,然后把那块石头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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