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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念下了车,书包在背上一颠,回头跟外婆挥手。
外婆坐在三轮车座上,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朝她挥了挥,然后慢慢调转车头往回骑。
三轮车走了以后,吴念看见外婆在路边停下来,拿袖子在脸上擦了擦——不是擦汗,是擦眼泪。
吴念站在原地,看着外婆的三轮车越蹬越远,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叫外婆,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转身进了校门。
外婆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了。
这件事吴念早就注意到了。
外婆的腰越来越弯,以前只弯一点点,像是被风吹斜的树干,现在弯得像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走路的时候头往前探着,像是随时在找地上的东西。
她上下三轮车的时候要扶着车座,先把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停一下,吸一口气,再把另一条腿跨上去。
有时候她坐在厨房里择菜,择着择着就靠在墙上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慢慢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又直起来,扶着腰喘两口气。
吴念有几次看见外婆在房间里,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看。
灯光很暗,外婆没开大灯,只点了床头那盏小台灯。
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吴念从门缝里看进去,外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坐着,看着手里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拿袖子擦眼睛,擦完了继续看,看完了把东西放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不翻身,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到天亮。
吴念不知道外婆在看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应该和妈妈有关。
她现在已经很少提起妈妈了。
八岁那年,她从诊断书里读懂了一件事——爸爸瞒着的事情,不会是小事情。
如果连医院都说了没办法,那就是真没办法。
她没问过那张诊断书。
她也没有问过爸爸为什么从来不提妈妈了。
她会在做作业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妈妈坐在中间,怀里抱着她,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笑着,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
她看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这是爸爸说的话。
吴念现在已经知道“很远的地方”
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外婆家那种隔了几十里路骑三轮车就能到的地方,不是电视机里那种坐火车坐飞机才能到的地方,是更远的,永远回不来的那种远。
李丽在班上讲她奶奶“走了”
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老师说那叫“去世”
。
吴念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把铅笔芯削得又尖又细,什么话都没说。
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妈妈的事。
她不想说,说了也没有用,没有人能把妈妈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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