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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七日
避难所没有窗户。
日光灯在头顶亮着,永远亮着,像一条发着低烧的舌头,舔着每个人的眼皮。
凌道坐在角落里,背靠着铁皮墙。
铁皮很凉,凉意从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就停了,像一只手搁在那里,不拿开,也不使劲。
他数过那根灯管发黑的长度。
第一天,黑了一寸,那天早上,有人忘了“盐”
怎么说。
第三天,两寸,避难所里再也没人能完整背出一首诗。
第七天,四寸,昨天晚上,一个孩子指着自己的母亲,张了张嘴,喊不出那个最熟悉的词。
黑的往中间长,亮的往两边缩,和人类正在丢失的语言速度一模一样。
到灯管全黑那天,大概就是这颗星球彻底闭嘴的日子。
他在心里算了算,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后,灯管会灭。
四十七天后,避难所会陷入黑暗。
四十七天后,他们要在没有光、也没有词的地方继续活着,或者不活。
粥还是那个味道。
稀的,淡的,能在碗底看见自己眉毛的倒影。
第一天喝的时候觉得恶心,第三天觉得习惯了,第七天觉得这就是粥该有的味道。
人的胃很奇怪,它不挑好坏,只挑熟悉还是不熟悉。
熟悉了,馊水都是好喝的。
就像人的舌头,熟悉了沉默,就会忘了怎么说话。
林薇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纸笔记本。
从某个废墟里翻出来的,封面被水泡过,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
她用铅笔画语法结构图。
铅笔画出来的线条会糊,手指蹭一下就是一团灰,但她不用橡皮,糊了就糊了,在糊的地方接着画。
笔记本上全是灰蒙蒙的、像云一样的图形,得眯着眼睛看很久,才能从那片灰色里看出一个形状。
昨天凌道的眼泪滴在纸页上,晕开的墨迹正好和她画的树突重合,变成了一根新的、带着水汽的语法神经。
“你在画什么?”
凌道问。
“你的语法结构。”
林薇没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避难所里,像老鼠在啃木头。
“我想记住它。”
“记住它做什么?”
“不知道。”
她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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