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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的夜比白日里沉得更稳,也更冷些。
山间那若有若无的雾气趁着月光摸进了村子,在那土墙根底下的柴火垛子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霜。
院子里,七十余口经过改良、包了白铁皮的蜂箱整整齐齐地码着,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像寒刀一样的冷冽光泽,远看去,活像是一排排守在院子里的沉默礁石。
阿旺已经在草堆里睡熟了,它那厚实的耳朵偶尔颤动一下,似乎在梦里也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屋子窗户缝儿里透出的一点灯光,像是在这墨蓝色的寒夜里扎下的一根针。
那光虽小,却暖融融的,带着一股子熬干了岁月的烟火气,在那透骨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扎实。
叶柔坐在那张已经掉漆脱皮的老红木书桌前。
这张桌子是她出嫁时,父亲叶建国选了最好的山核桃木亲手打的,用了快十年,桌面上已经落下了不少生活磨出的深浅印记。
桌角点着一盏有些年头的护眼灯,灯头由于有点松动,被她塞了一块火柴盒皮儿侧了侧,光亮恰好聚在一处,照亮了那个被红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本。
这是秦家的底气,也是秦春阳这一趟千里追春的“作战布阵图”
。
秦春阳刚从后院查完最后一圈蜂群回来。
这几日,他觉少,总觉得那些憋了一冬的小生命在箱里不安分地扇动翅膀。
他推门进来,身上还裹着一股子秦岭深夜特有的冷风劲儿,混合着淡淡的土腥气和老木箱的味道。
他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没急着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妻子在灯光下专注的侧影。
叶柔的鼻梁生得挺,由于低着头,那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显得整个人温顺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刚毅。
“这一走,油钱得备足。
虽说那位跑长途师傅的车是省油的型号,可山道险,这一趟南下,弯弯绕绕的尽是费油的路。”
叶柔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一张旧挂历撕下的背面划着。
那挂历纸略显粗糙,笔尖在上面滑过时发出“沙沙”
的声音,像极了春蚕在咬食桑叶,在这安静得能听见灯油滋滋声的屋里,显得清晰而有力。
“那位跑长途师傅开的四米二轻卡,空载跟满载是两个数。
咱这七十多箱蜂,加上摇蜜机、空桶还有那百十斤白糖,满打满算得有三四吨沉。
百公里少说得十二个油,咱这一路往南拉,还得跨过汉江、翻越大巴山,坡陡路窄,不能算得太死。”
叶柔指着纸上的一串数字,递给春阳看,眼神里满是周全,“我仔细核过地图了,打咱秦岭山口到云南罗平,大概一千三百八十多公里。
算上这一路的油耗、服务区歇脚的火食,还有万一遇上那些不讲理的关卡查车的零碎烟火钱,那一千块钱的急用现金,你得把它缝到贴身背心的里衬里,那可是压舱石,绝不能随便动。”
春阳凑过去,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娟秀却工整的字迹。
白糖。
这一项被叶柔用红圈重重地画了出来。
“春繁最费糖。”
春阳叹了口气,烟瘾犯了,摸了摸兜里的红塔山烟盒,听见隔壁屋里女儿晓晴偶尔翻身的声音,还是把烟又塞了回去。
他看着账本,“山下的花还没全开,咱这七十多箱蜂,每天早晚得喂糖水给蜂补膘。
白糖得买那种最干、最亮的大颗粒,不能图便宜买那些潮巴糖,要不然蜂容易闹肚子。
孙老板那边的白糖,这几天眼见着涨了两分钱,要是预备十来袋,这又是几百块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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