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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车回来,又把最后几样零碎归拢停当以后,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墨绿色卡车就静静停在秦家院坝一角。
夜色慢慢压下来,山口的冷风越刮越紧,屋里那盆炭火却烧得正旺,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长长短短地晃着。
秦守成蹲在炕沿边,那张像被旱风吹干的橘子皮一样的老脸上,被炉火镀上了一层金红。
他手里捏着一个在灰烬里煨得焦黄、甚至裂开了缝儿的海绵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带着焦香味的皮,露出一股子滚烫、甜得让人心尖发颤的姜黄色热气。
“明儿一早,就真要跨过那道大坪梁,往罗平那头去了?”
守成的声音被火烤得有些沙哑,听着像是在磨刀石上蹭过一样,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宽厚。
“赵师傅说,一点起火,四点准时过山口。”
秦春阳坐在那个由于长年摩挲而颜色深沉的小木扎凳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攥着一根铁火夹,在那厚厚的炉灰里拨弄着几块还没烧透的残炭。
火星子猛地一跳,在那双由于长期操心而显得有些焦虑、却异常坚定的眼窝里,映出两点暗红的微光,“路我都反复想过好多遍了。
趁着早晨那股子冷风还没全抬起头,咱得先过山口,到了平路上就稳了。”
“到了南边,路生,人也生。
你得记着,咱人可以穷,但这手艺得正,这心气儿得稳。”
守成把剥好的那瓣红薯,顺手递给了坐在一旁、正就着微弱火光低头给春阳缝补护膝的叶柔。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语气里少了大半辈子的严苛,多了一层像这炉火灰烬一样厚实而温软的嘱托,“蜂这东西,是跟天通灵的,它能闻出你心里的贪欲。
花开了,它飞得欢,那是天的赏赐,你得拜;花要是谢了,或者是雨水太稠采不上,你也别强留、别咒骂。
跟着天理走,心别被那几块买蜜的票子给迷了心窍。
心一乱,蜂就散,蜂一散,这家也就难了。
咱养蜂人,其实就是在这天地间讨一点甜头,别把自己当了主子。”
春阳抬头看了老父亲一眼。
那一刻,他发现父亲那双曾经总是透着固执、甚至为了他要“折腾”
出山而好几天没给好脸色的眼睛,此时竟显得有些混浊而湿润。
那是一个定地守了一辈子残冬的老人,在面临某种生活秩序彻底崩塌前,对那未知洪流最深重的嘱托,也是最无力的一种保护。
“爸,我心里有数。
赵师傅那车是跑惯了深山的,稳得很。
路上的风土我也托大志顺着客运站的线天天打听着,不至于两眼抹黑。
这些年,咱守着这山虽说稳当,可日子也是眼瞧着往窄了缩。
我想着,趁我还走得动,给娃子们蹚出一条亮堂路来。”
叶柔在昏黄的灯火下,一针一线拉着红粗棉线。
她今晚缝的不只是护膝,还有春阳贴身背心里衬的那个小口袋。
急用钱、常用药、写着镇上电话的小纸条,她分成三处放,生怕全搁一处,路上一慌就乱了套。
她手边码着个扎实的迷彩行囊,里头装了油布外套、肠胃药、止血药、火柴、干毛巾,还有她连着几晚烙好的十来张锅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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