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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复北行。
日头又堕了些,天畔云气渐赭。
初如淡胭初抹,转瞬便作赤霞堆叠,如火初燃而焰未炽,将那云一朵一朵烤得透红,烤得发紫,终至凝作沉沉暗褐,堆在天际,似有万钧心事,郁郁不能言。
顾安策马上,斗笠压顶,帽檐低垂,晚风中微微颤动。
又行一个时辰,暮色四合,四野苍茫。
忽见天边现一城郭之影,黝黝然横亘暮霭之中,城头隐隐有灯火数点,昏黄明灭于暮色之间,恰似困眼半睁半闭。
沈怀南勒缰驻马,举左臂前指,道:“利州到了。”
说完便不再言语,驻马原地,遥望城池,目光深远,不知何所思。
三人三骑,并立暮色官道之上。
晚风自田陇吹来,携禾黍之香与新壤之腥,凉沁沁拂人面,四野阒然,惟闻马匹偶作喷鼻之声。
良久,沈怀南方道:“咱们入城去吧。
先找个客栈歇下,明日再说。”
三人鱼贯而行。
三骑渐远,蹄声由近而远,由响而微,终没入城门幽暗之中,不复闻。
官道复归寂静,惟余满天星斗冷冷相照,照着那无穷无尽之空路,照着路旁默默无言之树木,照着此苍茫天地间来来往往、聚散无定之人间事。
踏进城门,只听得嗡的一声,市井的喧嚷便扑面而来,直如一大锅滚水在耳边翻腾。
但见街巷纵横,酒旗招展,茶楼酒肆门前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串一排排,照得满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顾安牵着马走在人群里,斗笠压得低低的,帽沿几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下巴,白白的,在下头那一片闹哄哄的暗影里显得格外清冷。
她左右张望,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掠过——有胖的,有瘦的,有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有愁眉苦脸如丧考妣的——也不知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只那么空空地掠过去,便如秋风扫过落叶,不留痕迹。
沈怀南引着她们穿过几条街,越走越偏,热闹便渐渐落在了身后。
街面窄了,人声稀了,头顶的灯笼也疏了,三三两两的,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到了一处小巷口,他停下来,朝一座院子扬了扬下巴。
那是一家客栈,门面窄小,夹在两间铺子中间,稍不留神便走了过去。
檐下悬着一方木匾,字迹已然褪了颜色,模模糊糊的,须得凑近了才辨得出。
门口只孤零零挂着一盏灯笼,昏昏黄黄的,在夜风里一摇一摆,将那“安来客栈”
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时隐时现,倒像是有什么心事,欲语还休。
沈怀南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出来的伙计,回头道:“到了。
先住下。”
那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瘦的,精精神神,一把接过缰绳,笑嘻嘻地牵着马往后院去了,嘴里还哼着不知什么小曲儿,脚步轻快得很。
顾安也下了马,立在那盏灯笼底下,仰头瞧了瞧。
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柔柔的,将那帽檐下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便似那灯笼里的火苗儿在她眼中跳了一跳,闪了一闪,随即又沉了下去。
她站了片刻,一言不发,抬脚跨了进去。
墨无鸢牵着马,默默跟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怀南走到柜台前,屈指敲了敲桌面,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掌柜的正低着头拨那算盘,噼里啪啦的,闻声抬起头来,一张圆脸上霎时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道:“客官,住店?”
“三间上房。”
沈怀南道。
话音未落,身后一个声音淡淡传来:“两间。”
沈怀南回过头来,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墨无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甚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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