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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倌连声应着,麻利地翻出几本册子,详细介绍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一切便已敲定。
一处离西市不远不近、闹中取静的一进小院,价格公道,家具齐全。
孟砚之爽快地付了定钱,拿了契钥。
走出牙行,她将钥匙递给陆商:“你先行回去,与陈妈一同将行李取来,收拾停当。
仔细查验屋内各处,缺什么短什么,记下来再去置办。”
“是!
主子放心!
包在我身上!”
陆商接过钥匙,如同接过军令状,用力点头。
他正浑身是劲,巴不得立刻为主子做些什么。
孟砚之点了点头,便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陆商看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这才攥紧钥匙,兴冲冲地往客栈方向跑去。
孟砚之并未明确要去往何处。
她只是沿着街道,不疾不徐地走着。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飘扬着酒旗的酒楼、香气四溢的点心铺、摆满南北货的杂货行、书声琅琅的书坊、叮当作响的铁匠铺……她的脚步缓慢而稳定,仿佛一个初来乍到的旅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帝国的中枢。
然而,若有人能仔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深邃的眸子里并无半分闲适与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记录。
她不是在逛街,而是在勘测地形,记忆路径,评估环境。
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标志性的商铺,甚至巷口的槐树、井台,都像烙印一样刻入她的脑海。
不知不觉间,周遭的喧嚣似乎渐渐变了味道。
丝竹管乐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似乎掺杂了过于浓郁的脂粉香气。
她的脚步停住了。
抬头,眼前是一座气派却透着某种靡丽之感的朱漆门楼。
门前虽无喧嚣,却有衣着体面的豪奴值守,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悄然驶入侧门。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教坊司。
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猛地楔入她的眼中。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血液冲上头颅又瞬间冷却的嗡鸣,盖过了一切。
她仿佛又听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夜的哭喊,看到了云雀被拖走时那双绝望的眼睛,闻到了那混合着雨水、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她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唇线抿得死紧,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穿透朱漆大门,看清里面所有的肮脏与痛苦。
然而,这失态只持续了极短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片刻。
下一刻,她猛地转过身,青衫的下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没有片刻迟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迈开脚步,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近乎逃离又更像是彻底斩断某种情绪的速度,径直离去,将那座吞噬了无数女子青春与性命的华丽囚笼,死死地甩在了身后。
街市依旧喧闹,无人注意到这个书生方才短暂的天人交战。
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簇仇恨的火焰,经此一灼,烧得更加冰冷、更加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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