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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还是粗粝的,还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可那两个字落在地上,轻得像两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孩子不哭了。
她从她娘怀里挣出来,趴在门槛上,把那只草蚂蚱捡了起来。
榭瑾没有回头。
他走到村子尽头,在那口被他的阴气冻枯了青苔的水井边站住。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红衣照得清清楚楚——那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被揉碎了的杜鹃花瓣。
他低着头,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
井水被阴气冻得微微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底下的水是黑的,把他的脸切成破碎的几块。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把冰面拨开。
冰碴子扎进他的指缝里,他没有感觉。
他只是把水面拨平了,平到能照见自己的脸。
然后他对着那张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他试着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
嘴角的弧度是对的,眼睛弯起来的角度也是对的——像是从前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刻在骨头里,两百年的业火也没能烧掉。
可那笑意浮在脸上,浮在那张苍白的、被阴气浸透的脸上,像一朵纸花插在枯枝上——形状是花的形状,可谁都知道那不是活的。
他看着井水里那张笑着的脸,看了一会儿。
嘴角落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弯得更慢些,眼角也一起弯,像是要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脸上一点一点托起来。
笑意从嘴角漫开,漫过颧骨,漫过眼尾——然后停住了。
像一条河漫到半途,忽然结了冰。
不是这样的。
他把手从井水里抽出来,水面晃了晃,那张脸碎成了无数片。
他蹲在井边,低着头,湿淋淋的手指攥着井沿,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
井沿上的石头被他的指力捏出了裂纹,细碎的,像蛛网一样往四周延伸。
“不对。”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又很沉,沉得像是在跟井底深处某个看不见的人对峙。
“不是这样笑的。”
他蹲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井沿上,投在冻裂的青苔上,投在被他的阴气碾成粉末的草叶上。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
他往下一座村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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