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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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鸡救主（第1页）

朱雀大街上还留着黄巢军溃退时烧剩的焦黑木梁，风一吹，碎雪混着炭灰打在宫城的鸱吻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像极了甘露殿里僖宗李儇攥着马球杆的指节抖得发颤的声音。

是年唐僖宗李儇今年二十岁，自登基起便被旁人当做提线木偶，先是黄巢乱军打进长安，他跟着田令孜逃去蜀地，好不容易回到这千疮百孔的都城，还没摸热新修的马球场，枢密使田令孜便捧着一卷急报闯了进来，尖细的嗓子像淬了冰：“陛下，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谋反，三万沙陀骑兵已经过了渭水，顷刻便要打进长安了！”

李儇吓得手一松，马球杆“哐当”

砸在金砖上，滚出去老远。

他自小便唤田令孜“阿父”

，对这个把持禁军的宦官半点疑心都无，慌忙拽住田令孜的衣袖：“阿父救我！

这可如何是好？”

田令孜捋着颔下稀疏的胡须，眼底划过一丝阴狠：“陛下莫慌，臣早已安排妥当，宝鸡山行宫地势险要，驻有三千禁军，粮草够支用半年，臣这便护着陛下移驾暂避，等朱全忠的宣武军赶来，定能杀退李克用那反贼。”

他口中的朱全忠便是刚降唐不久的朱温，彼时刚受封宣武节度使，早在上源驿设宴谋害李克用不成，便和田令孜暗通款曲——李克用平黄巢首功在身，手握河东重兵，既是田令孜专权的绊脚石，也是朱温觊觎河东的眼中钉，二人一拍即合，先诬李克用谋反，再骗僖宗去宝鸡山，待僖宗一死，便扶个年幼的宗室为帝，平分关中与河东的地盘。

李儇哪里知道这其中的阴谋，当即点头应了，连百官都没通知，便跟着田令孜的五百禁军连夜出了长安，往宝鸡山去。

山路崎岖，走了三日，随行的侍从便发现不对劲：给皇帝的御膳一日比一日少，到最后竟只剩半碗掺了沙子的稀粥，李儇饿得眼冒金星，拉着随身的小内侍要蜜饼吃，小内侍抹着眼泪说：“陛下，所有的干粮都被田中尉拿去分给心腹了，咱们剩下的口粮，连撑过明日都难。”

李儇还不信，要去找田令孜理论，刚走出临时搭的帐子，便被两个持刀的禁军拦了回来，说田中尉有令，反贼斥候就在附近，不许陛下随意走动，以免暴露行踪。

等一行人到了宝鸡山行宫，那哪里是什么行宫，不过是前朝废弃的避暑别院，墙皮剥落，窗户漏风，田令孜干脆把随行的侍从全都赶到山脚下守着，只留了两个老内侍在山上伺候，美其名曰“精简人手，减少粮草消耗”

，实则断了山上的粮水供给，只等着李儇饿死。

第七日傍晚，雪下得齐膝深，李儇躺在冰凉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树皮，嘴唇冻得发紫，到死都睁着眼睛，嘴还微张着，似乎还在喊他信任了一辈子的“阿父”

。

旁边的老内侍把身上唯一一件破棉袄盖在他身上，哭的一双眼睛都流出血来，趁着守门的禁军换班，让个十二三岁的小内侍拼死翻后山逃了出去，去太原给李克用报信。

小内侍走了整整半个月，脚上的鞋磨得稀烂，露出的脚趾全是血痂，跌跌撞撞冲进太原晋王府的时候，李克用正和诸将饮宴，庆祝平黄巢的将士归营。

听完小内侍哭着说完僖宗被害的始末，他天生独眼，此刻那只独目睁得溜圆，连颊边的胡髯都炸了起来，一把拎起搁在身侧的铁挝，指节攥得咯咯响：“田令孜、朱温两个狗贼，敢弑君犯上，我李某人若不把他们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第二日天刚亮，李克用便点了三万最精锐的沙陀骑兵，以义子李存孝为先锋，周德威为副将，打着“清君侧、雪国仇”

的旗号往长安奔来，一路势如破竹，守关的唐军见是晋王的黑旗，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弃城而逃，不过五日便到了长安城外的灞上。

彼时朱温正带着五万宣武军在灞上扎营，等着田令孜的消息，打算等僖宗的死讯一公布，便带兵进长安，扶个十岁的小宗室登基，自己做把持朝政的权臣。

探子来报说李克用的骑兵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时候，朱温还搂着美妾喝酒，嗤笑一声说：“李克用远在太原，难道是插了翅膀飞过来的？定是探子看错了。”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外面喊杀声震天，沙陀骑兵的黑旗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为首的李存孝骑一匹千里踏雪驹，手里的浑铁槊舞得虎虎生风，朱温的先锋邓季筠刚拎着刀冲出去，不到三个回合，便被李存孝一槊戳穿了肩甲，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了阵前。

宣武军本来就是黄巢降卒拼凑起来的，哪里是沙陀精兵的对手，瞬间便溃了阵，士兵丢盔弃甲往回跑，踩死的人比被沙陀兵杀的还多。

朱温吓得魂都飞了，连身上的狐裘大衣都没来得及穿，翻身上马，连给田令孜写的密信都没来得及烧，带着几千亲随拼了命往汴州方向逃，连头都不敢回，直到看不见李克用的黑旗了，才敢扶着马鞍喘口气，咬牙切齿道：“李克用这个独眼贼，我与你势不两立！”

李克用进长安的时候，特意下令不许士兵骚扰百姓，沙陀兵军纪严明，果然秋毫无犯，原本躲在家里的百姓都敢出来站在街上，对着晋王的旗号拱手相迎。

李克用先进宫安抚了受惊的百官，转头便让周德威去抓田令孜。

田令孜本来想着封了府库等朱温来领赏，听说朱温被打跑了，吓得赶紧换了身小宦官的衣服，想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城，刚到城门口便被周德威认了出来，拎着他的衣领扔到了李克用面前。

到了这时候田令孜还嘴硬，梗着脖子喊：“我是当朝枢密使，陛下亲封的中尉，你一个藩镇节度使，敢抓我？”

李克用冷笑一声，，下令把他拉到僖宗的灵前，先抽了一百鞭子，再行腰斩之刑，行刑那天，长安的百姓都挤着来看，往田令孜身上扔烂菜叶子，等刽子手的刀落下来的时候，欢呼声震得城墙上的雪都往下掉。

处死了田令孜，李克用便和百官商议立新君的事，众人异口同声推举寿王李晔——李晔是僖宗的亲弟弟，时年二十二岁，自幼好读书，有贤名，当年跟着僖宗逃蜀的时候，因为走不动路被田令孜抽过一鞭子，素来恨极了弄权的宦官和跋扈的藩镇，是当下最好的人选。

龙纪元年正月，李晔在太极殿登基，是为唐昭宗。

即位那天，昭宗穿着崭新的衮冕，亲手给李克用加了晋王的爵位，赐了丹书铁券，恕十死。

他站在承天门上，看着城下跪拜的百官和百姓，眼眶泛红，对着李克用深深鞠了一躬：“大唐的江山，全靠卿家保住了。”

李克用赶紧跪下来回礼，等典礼结束，他独自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上，看着长安城里慢慢升起来的炊烟，又看向东边汴州的方向，指尖摸着腰间冰凉的铁挝，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