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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雁书（第2页）

朱温又强迁长安百姓往洛阳，拆毁宫室、民居，将木料顺着渭水漂下，长安城内，千里萧条，白骨露于野，昔日帝京，如今已成人间炼狱啊！”

“逆贼！”

李克用猛地将素笺拍在案上，案几剧烈震颤，上面的杯盏应声倾翻，茶水泼洒在军用地图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如同蔓延的鲜血。

“朱温匹夫，竟敢如此欺君罔上，屠戮大唐宗室贤臣，我李克用若不斩此贼，誓不为人！”

他转身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望着南方长安的方向。

秋风裹挟着汾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凋零的萧瑟。

沙陀李氏，自贞观年间归附大唐，世世代代为唐守边，祖父李骨咄禄为阴山府都督，父亲李国昌曾为振武军节度使，受封国公，而他自己亦被昭宗封为陇西郡王、河东节度使，赐姓李，入了宗室谱牒。

大唐待李氏不薄，恩深似海，如今天子蒙难，社稷倾颓，他岂能坐视不理？

可理智又告诉他，此时出兵，难矣。

朱温在关中布下十万大军，潼关、陕州皆为其掌控，那潼关南有秦岭，北临黄河，中通一线，往来仅容一车一马，真可谓“人间路止潼关险”

，若要强攻，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河东与长安之间，隔着朱温的势力范围，若贸然挥师南下，必遭前后夹击；且契丹耶律阿保机屡犯幽燕，边境烽火不断，后方不稳，难以倾力南下；更兼河东历经多年征战，虽经休养生息，粮草尚可支撑，却也经不起长途奔袭的消耗，一旦粮草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帐外，脚步声急促响起，周德威、郭崇韬闻声赶来。

周德威一身戎装，面容刚毅，是沙陀军中最善用兵的猛将；郭崇韬则身着青色儒衫，眉眼间透着沉稳睿智，是李克用最倚重的谋士。

二人见帐内狼藉，李克用面色铁青，再看地上垂泪的密使，已知原委。

周德威躬身道：“晋王，臣知你心忧陛下，可如今朱温势大，控弦之士数十万，关中已成其囊中之物。

潼关天险难越，我军若轻进，恐陷入腹背受敌之境，非但救不了陛下，反会折损沙陀基业，到时候连河东都难以保全啊！”

郭崇韬亦道：“晋王，大唐积弊百年，祸乱非一朝一夕所致。

黄巢之乱动摇国本，藩镇割据尾大不掉，宦官专权侵蚀朝政，朱温不过是压垮大唐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明隽有志，却生不逢时，外患已成，内无贤佐，纵使我军入援，平定关中，可藩镇割据之势未改，宦官余党未除，大唐亦难复昔日荣光。

不如暂忍一时，整军秣马，先固河东，北上平契丹，收复幽燕，再图中原，待实力足够，再挥师洛阳，诛朱温，迎陛下归京，方为万全之策。”

二人所言，皆是肺腑之言，句句切中要害。

李克用岂会不知？可他握着那方沾血的素笺，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昭宗落笔时的颤抖，想起昭宗在宣政殿上的期许，想起沙陀李氏世受的唐恩，想起那些为大唐捐躯的将士，心中如刀绞一般。

他是沙陀的晋王，肩负着部族的兴衰荣辱，可他更是大唐的陇西郡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天子有难，他岂能苟安于河东？

“朕之性命，大唐社稷，尽托于卿矣！”

昭宗的亲笔字迹，在眼前反复浮现，字字如针，刺着他的心头，让他辗转难安。

李克用沉默良久，帐内唯有烛火噼啪作响，与密使压抑的啜泣声交织。

他缓缓抬手，目光扫过帐内二人，沉声道：“备兵！

令李嗣源率一万轻骑，屯兵晋南绛州，虚张声势，打造攻城器械，扬言要西渡黄河，牵制朱温的潼关守军；令周德威整训三万铁骑，日夜操练，随时待命，朕亲率大军，待潼关守军稍有松懈，便从蒲津关渡河，直捣长安；另遣数十名死士，乔装成流民，潜入长安，务必找到陛下，暗中保护，打探消息，若朱温敢对陛下有半分不敬，朕必提兵踏平洛阳，将其碎尸万段，以谢天下！”

“晋王！”

周德威欲再劝，却被李克用抬手止住。

“我知你们所言皆是良策。”

李克用的目光望向南方，眼中满是悲怆与坚定，黑甲上的霜痕仿佛化作了泪痕。

“可我李克用，生为大唐臣，死为大唐鬼。

天子蒙难，社稷倾颓，我若坐视不理，何以为人？何以为沙陀李氏？纵使前路艰险，九死一生，纵使河东基业毁于一旦，我亦要挥师南下，以尽人臣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