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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傍晚,沈知意把工作室前厅的工作台清空,铺上干净的牛皮纸,从冷柜里抱出好几桶新到的花材,开始准备今晚跨年聚餐的桌花。
她先把洋甘菊的枯瓣一片一片摘掉,手指在花茎上轻轻滑过,把每一枝根部斜斜地剪出一个四十五度的新切口,放进清水桶里养着。
然后拿起尤加利叶,把底部的叶片摘掉几片,露出干净的茎干,斜剪之后和洋甘菊交错插进花瓶里。
粉边多头康乃馨放在最后——这是今天的桌花主花,花瓣边缘那一圈淡粉色在冬日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被晚霞浸过一样。
她把这些花材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调整了几次角度,让花束呈现出自然的层次感——洋甘菊在底层铺开一小片嫩黄,尤加利叶在中间撑起银绿色的骨架,康乃馨在最上层错落有致地散开。
她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把花瓶转了半圈,让花开的方向朝向餐桌中央。
然后在桌花旁边放了几张小满手写的卡片,每张卡片上都写着一个姐妹的名字——“知意”
“绥尔”
“眠枝”
“林薇”
“小满”
“蔡姐”
“宋姐”
“小杨”
,字迹还是圆圆胖胖的,末尾画了一朵小雏菊。
这是今晚的座位卡,也是小满前几天趴在收银台上用彩色铅笔一张一张画好的,每一张的雏菊颜色都不一样——知意的是嫩黄,绥尔的是深灰,眠枝的是浅紫,林薇的是淡蓝,蔡姐的是亮黄,宋姐的是墨绿,小杨的是天蓝。
她自己的那张放在最边上,雏菊是粉色的,旁边还多画了一颗小星星。
沈知意看着这些卡片,想起第一次在花坊后院支起折叠桌的那天——那时候只有她和傅绥尔、小满三个人,小满给她塞了一大把向日葵,说沈姐以后我们只往好日子过。
现在桌上的座位卡已经排了好几张,每一张背后都是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女人。
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串前几天市集剩下的迷你灯串,是小满昨天踩着梯子挂上去的。
她说跨年要有仪式感,花坊门口挂灯,院子里也得挂,让整条街都知道花坊今晚有跨年聚餐。
灯串还没有点亮,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偶尔碰在枝干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冬天里唯一在唱歌的东西。
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入冬后它们不再开花了,藤蔓的生长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子还是绿的——不是春天那种嫩绿,是深沉的、厚实的墨绿色,每一片叶子都像被寒冬打磨过的皮革,边缘微微卷起,但叶心还是饱满的。
小满每天都会去检查一遍,把霜冻的枯叶摘掉,把歪倒的竹签重新插稳。
前几天降温的时候她搬了好几盆怕冻的草花进了花坊过道,剩下几盆藤蔓还在墙头撑着,根系扎得深,扛得住。
她说这批花苗从春天种下到现在,熬过了好几次降温,每次都觉得可能撑不住了,但第二天早上来看,叶子还是绿的。
那种绿和刚移栽时不同——初春的嫩绿是一碰就碎的,现在的墨绿是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反复搓洗后褪去了浮色的老布,虽然不鲜艳了,但每一根纤维都扎得牢牢的。
沈知意把最后几枝康乃馨插好,把花瓶放在餐桌中央,退后几步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折叠桌已经拼成了长桌,铺着亚麻桌布——就是当初第一次去市集摆摊时小满亲手缝的那条,边角用小花夹子固定了一圈干花,洗了好几次之后布料变得柔软了许多,有一处沾上了洋甘菊花汁的淡黄色印迹,怎么洗也洗不掉。
小满说那是花汁染的,不算污渍,算勋章。
桌布上摆了好几张椅子,有几把是从花坊搬来的藤编椅,有几把是从她途工作室借的折叠椅,还有两把是从傅绥尔院子里搬来的旧木椅,高矮不一,但摆在长桌旁边倒也不觉得突兀。
小满下午把花坊门口那串灯也搬过来了,挂在院墙的藤蔓间,和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交叠在一起。
灯串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把院墙上那排墨绿色的藤蔓照得忽明忽暗,每闪一次,藤蔓的影子就在防腐木地板上轻轻晃动一下。
她抬头看着那些灯,想起第一次在这面院墙下支起折叠桌的那天——那时候院墙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竹签撑着几枝弱不禁风的幼苗,整个院子除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藤编椅子什么都没有。
小满说等藤蔓爬满墙,我们在这面墙下聚餐。
那时候她看着那几枝弱不禁风的幼苗,觉得爬满墙大概要很久很久——可能要两三年,可能到那时候她还在不在花坊都不知道。
现在藤蔓已经攀过墙头往下垂,和隔壁傅绥尔种的玉兰树枝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枝是花苗、哪一枝是玉兰。
从春天到冬天,她们在这面墙下喝过庆祝离婚的茶、庆祝一审判决的茶、庆祝终审判决的茶、庆祝眠枝签完协议的茶、庆祝林薇拿到判决书的茶、庆祝知意花艺工作室满月的茶、庆祝眠枝绘本加印的茶。
每一次碰杯的声响都叠在前一次上面,像砌墙的砖,一块一块把她们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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