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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公里,要开十几个小时,要过厦门、漳州、汕头、深圳,要翻山越岭,要过跨海大桥,要经过无数个收费站、无数个检查站、无数个红绿灯。
他把车开上国道,往南走。
车窗开著,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的。
他没有关窗,让风吹著,让风把他的头髮吹乱,把他脸上的汗吹乾,把他眼里的沙子吹走。
他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
尽头在广州。
广州有很多鞋厂、很多批发市场、很多有钱人。
他们把鞋子卖了,赚了钱,把运费给他,他拿了钱回泉州,把钱交给陈阿圆。
陈阿圆把钱放进柜檯下面的陶罐里,盖上蓝布,压上石头。
石头下面压著日子,日子压著路,路压著他的车轮。
他开了六个小时,到了汕头。
天快黑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加了油,在加油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麵。
面是牛肉麵,汤是褐色的,面上飘著几片青菜和几块牛肉。
他吃麵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个饭盒,饭盒里装著米饭和炒青菜。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装,衣服上全是油污,脸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的,像一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人。
“兄弟,从哪来的?”
男人问。
“泉州。”
“拉什么?”
“鞋子。
送到广州。”
男人点了点头,扒了一口饭,嚼著嚼著,忽然说了一句:“我老婆也是泉州人。
晋江的。
好几年没回去了。
路太远了,车费太贵了。”
家安看著他。
男人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眼角一直划到右边嘴角,横跨整张脸,像一条乾涸的河流。
疤已经癒合了,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很多,白白的,粉粉的,像一条没有长草的河床。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著名了火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条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条发光的河。
家安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放在桌上。
“大哥,这顿饭我请。
你多吃点。”
他转身走了。
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兄弟”
,他没有回头。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把车开出国道,继续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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