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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市的夜晚,从高处看,是另一种样子。
程宇坐在和风四中实验楼的天台上,两条腿悬在边缘外面,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着墙体。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深秋的凉意,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懒得拨,任那几缕暗黑色的碎发在额前晃来晃去。
耳朵旁边几根灰褐色的羽毛——猫头鹰的特征——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某种精密的传感器,捕捉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丝声音:远处海面上货轮的汽笛声、三条街道外救护车的鸣笛声、楼下巷子里野猫翻垃圾桶的声音、以及更远处、更细微的、普通人根本听不到的声音。
他的眼睛半闭着,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头。
外套的拉链拉到最底下,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
他就那么坐着,姿态懒散得像一只蹲在树枝上打瞌睡的猫头鹰——但他没打瞌睡。
他在听,在想。
“无异常。”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这是他今晚的工作汇报。
不是对韩队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和风四中,周五晚上,一切正常。
冥安在家,姜雅在校医室——窗帘拉着,灯亮着,人没出来过。
谭照的办公室灯没开,车停在校门口。
他在通讯器里已经汇报过了,韩队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通讯器就安静了。
没有新指令,没有新情报,没有需要他做的任何事。
所以他坐在这里,吹风。
程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青苹果味的,酸酸甜甜的,在舌尖上跳。
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飞机,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松手。
纸飞机被风吹走了,在天台上飘了两下,落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看着那张纸飞机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带系得很紧,是他习惯的那种系法——双结,打死结,怎么跑都不会松。
系鞋带是他妈教的,在他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上小学,他妈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小鞋带系成两只蝴蝶结,说“系紧一点,跑起来不会摔”
。
后来他妈走了。
不是死了,是走了。
某一天早上,他的鞋带松了,他低头等那个蹲下来的身影,等了很久,没有人蹲下来。
他自己系的鞋带,系的死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松过。
程宇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想他妈现在在哪里,还记不记得系鞋带的蝴蝶结怎么打。
想他爸今晚有没有喝酒,喝了多少,有没有摔东西。
想他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上个月?上上个月?不记得了。
他每次回去都站在门口听一会儿。
听里面有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有没有骂人的声音,有没有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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