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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隆庆六年九月,应天府秦淮河畔的幽兰馆的院门虚掩着,院中数十盆兰花沿青砖甬道迤逦摆开,比夏日时开得更盛。
水榭三面敞开,临着一池墨绿深水。
秋月落在水面,碎成万千银鳞,又被晚风揉皱。
榭内陈设极简,一桌二椅,桌上紫砂壶并几只素杯。
角落里坐着几位乐师,手边是曲笛、笙、箫、三弦、拍板。
那曲笛悠扬,是昆曲文场的主心骨,笙和三弦垫在底下,托着唱腔往前走,箫声偶尔穿插,如夜雾轻笼。
马湘兰立于戏台一侧,手中轻执拍板,正低声与一位扮作小旦的女孩说话。
那女孩不过十来岁年纪,梳双丫髻,一身素青戏衣,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尚存稚气,怯生生的模样惹人怜爱。
“眼要抬起来些,莫总瞅着地下。”
小旦怯怯抬眼,眸子在灯笼光里润润的,像两汪清泉。
马湘兰将拍板递过去:“再来。
记住,你不是在唱别人的词,是在说自家的心。
你便是那戏中人,戏中人的喜悲,便是你的喜悲。”
小旦接过拍板,走至台心。
乐师笛声起,清越如玉石相击,笙和三弦跟着填进来。
她启唇开唱,声线细嫩,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
“言正切,泪欲竭,问关千里马蹄捷,难听那声声鹃啼血……”
气息微颤,拍板慢了半拍,尾字拖得有些飘。
马湘兰待这一小段唱罢,走上前,轻轻托起她执板的手腕,抬高半寸。
“板眼在此,不可拖沓。
一拖,等的意味便淡了,成了哀泣。”
她凝视小旦的眼睛,目光柔和却有力,“桂英等的是公道,而非他人怜悯。
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拿捏。”
小旦点头,再次起板。
这一次已有了几分模样。
汤显祖独坐水榭一隅,目光牢牢锁在戏台上,随着那小旦的一字一句微微点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整个人沉浸在曲韵之中。
顾小满在他身旁坐下,他忽而侧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顾小满道:“方才你进门时,可曾瞧见巷口那人?”
顾小满一怔。
她方才进幽兰馆时,确在巷口撞见一个装束迥异的男子。
那人皮肤黧黑,头顶缠着一圈白布,正与一位通译比比划划,从袖中取出几片金叶子,往通译手里塞。
通译面有难色,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那人却不依不饶,指着幽兰馆的门楣连说带比。
“那人是从暹罗来的。”
汤显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说暹罗国使者闻马校书画名,特来求购画扇,愿以重金相酬。
通译说国丧刚过不便,他还不肯走。
马校书的画名都传到海外去了,你我还在南京城里窝着,惭愧惭愧。”
顾小满顺着他目光望去,那暹罗人已退至巷口牌坊下,仍不死心地朝幽兰馆张望。
她不由失笑:“汤相公惭愧甚么,你那些诗稿不也传遍江南了?改日暹罗使者再来,怕是要连你的诗一并求了去。”
汤显祖连连摆手,耳根竟微微泛红:“我那几首歪诗,不过在同窗间传抄罢了。
只是看这出戏,忽觉着戏文比八股文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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