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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沉浸其中,暂且忘却了国恨家仇与彼此欺骗,更像我们之间注定无终的错位挽歌。
阿延那夜吹得极为专注,那双琥珀眼眸凝视着我,是失而复得后溢于言表的希冀与深情,似乎已彻底沉溺在我亲手营造的虚幻温情里,卸下了所有防备。
我却垂眸专注于琴弦,察觉到他近乎虔诚想要与我重新开始的渴望,指尖弹错错了音,正如思绪纷乱的心底。
一曲终了,散入夜风。
“璟行。”
他唤我旧字,声音低哑温柔,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和微微颤抖。
“我们……忘记过去那些不堪,重新开始,好不好?”
朦胧的月光下,他的容颜美好得不真实,眸中没有权谋爱恨,没有分离五年的隔阂与猜忌,只有近乎祈求的温柔,连同左眼下那道我曾亲手留下的疤痕,似乎也带着极为易碎的虔诚。
没有提及争执过的欺骗与伤害,没有提及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家国恩怨与万千血债,仿若只要我愿意,就能真的抹去一切,在那个极尽奢靡的庭院里,我们的感情便能自此获得新生。
我沉默良久,望着那双盛满了月光与我倒影的眼眸,心底涌起的不是悸动,而是无边无际冰凉的苦涩与惘然。
因为我知晓真正的答案。
我知晓自己的责任与抉择,知晓明日将踏上归国的旅途,将这一切彻底斩断。
可在那样的月色下,在那样的琴箫余韵里,面对那双全然信任的琥珀眼眸……我说不出口。
于是,我再次骗了他。
我压下心底的滞涩,勾起近乎温柔的浅笑,用轻得仿若怕惊扰这场梦境的声音说出了那句……
“……好。”
他倾身过来,轻吻上我的唇。
时隔两年,我依旧记得,那个吻很轻,很温柔。
不再带有决裂后惯有的强迫与掠夺,而是带着琴音未散的余韵和月光清冷的味道,缠绵得近乎虔诚。
那夜我放任自己沉浸在虚假的温情里,献祭般极为投入地回应着他,心底却是荒芜的悲凉。
黑暗中我却无端想起方才他信以为真的期盼眼神,才想起这似乎是我第二次欺骗这个再度对我卸下所有防备,用纯澈真心爱着我的人。
他以为这个吻是答案,是接纳,是应允,他以为我终于放下了所有,愿意永远留在北凉,愿意与他重新开始。
琴弦依旧在指尖震颤,痴情冢如泣如诉的音律自静寂的湖心亭流淌而出,融入江南十二月的秋夜,与记忆中北凉行宫的月色箫声重叠交织。
指尖力道时轻时重,将曲中的苍凉绝望,与阴差阳错间的造物弄人,尽数倾泻。
第一次骗他,是因期瞒母妃死讯。
是我想要护住他那份纯粹自以为是的身不由己,纵然知晓东窗事发他会恨我,我也愿为他守护楚国行宫那片虚假的桃源,在他的笑颜中甘心沉溺。
所以在我恢复记忆后,我依旧没办法纯粹地恨他,因为我们之间,是我先开始了那场骗局。
他是我的徒,是我的知己,是我最先想要保护那片琥珀的纯粹,不愿教他因楚人的欺凌蒙尘恨意。
也是我的欺骗改变了他,是我教那颗赤诚之心,在归国得知欺骗过后产生了崩塌恨意。
他对我失忆的欺骗,又何尝不是我心底阴暗的影子?
连同那彼此隐瞒互相伤害的方式,都太过相像得如出一辙,连同私心卑劣的欺骗,都如此相得益彰。
时隔两年,酸涩的滋味依旧愧疚地盘旋在我心底。
因为只有我知晓,那个吻里有多少诀别的意味,有多少无法言说的歉意与悲哀,唇齿纠缠有多温柔缱绻,心底便有多苦涩惘然。
那颗对我重新敞开放下所有爱恨,再度全然信任的真心,被我亲手捧起,然后在它最毫无防备的柔软之时,以无情的逃离将其彻底碾碎。
那个缠绵的吻,那个疯狂的夜,是我对他最残忍的利用,是插在那颗重新变得柔软滚烫的真心上,最温柔也最致命的一刀。
音律接近尾声,这首痴情冢亦即将消散在夜风里,凄婉的琴韵在枯荷败柳间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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