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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十里,向阳山下。
时值五月暑意渐起,这山脚下的竹斋却难得清凉。
一方不大的竹编茶台旁,青衫男子正熟练地高冲低斟,动作行云流水,一派从容。
修长的手指端着茶壶,在茶杯上方掠过几圈,澄亮茶汤与白瓷碰撞,每一杯都恰是八分满。
可惜不管他的姿态再优雅好看,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也无暇欣赏,反而语带不满。
“来京城这么些年了,政绩未曾见得,这些附庸风雅的事倒是学了精。”
青衫男子哂笑一声,并未自辩,只伸手将茶杯端到中年男子面前。
“冠清兄再大的火气,也莫要辜负了这茶汤。”
温言细语,眼底一丝狡黠掠过。
杨冠清听得这话,火气更盛:“恩科在即,我派人盯着那些鼠辈半月有余,愣是揪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我都快急死了,哪还有闲工夫喝茶!”
窗外竹影斑驳,窗内青衫男子神色淡淡,瘦削的身子端坐在蒲团上,比竹还要清朗几分。
“冠清兄,两党相争朝纲腐败,非一日之寒。
我等能入朝为官已是侥幸,何必……再奢求更多。”
“你可以避走这竹斋,我做不到。”
杨冠清狠狠抹了把脸,深感无奈,好友是怎么一步一步被逼退到这竹斋的,他不是不知道。
他嘴上怨怼,心里更恨自己当初没能给他更多助力,叹好友壮志未酬,却再无少年心气。
“我不闪不避的时候,不也没能求到什么好结果么。”
温热的茶汤入腹,可饮茶人仍觉得从胸口到指尖都是寒意。
“季长东,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也曾是风光一时的季状元,天下寒门学子皆以你为表率。
可如今,你怎么可以弃他们于不顾?连一个公平都不为他们争?”
一杯茶见了底,季长东轻轻放下空茶杯,无奈地叹了叹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不说点什么是打发不走这人了。
“谢家那个准新郎,可有派人盯着?”
见季长东终于肯为此事上点心了,杨冠清脸色稍霁,只不解问到:“未曾,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并不在那位要提携的核心名单里。”
“我虽然偏安一隅,却也听闻为了迎娶沈家大小姐,谢家扬言谢二此次必能考取功名。”
季长东说着,将茶杯往他眼前又推进了一寸,今天必须诓骗他喝下去。
杨冠清很快就回过味来:“谢二的文章我看过,文采有余谋略不足,疏于学业多年还能有必中的信心,确实古怪。”
“冠清兄不如抽点人盯住他,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再铁桶一块,也有短板的不是?”
“我懂了,这就去安排!”
杨冠清起身告辞。
人走茶凉,再难喝也不能浪费啊!
季长东叹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苦,涩,毫无回甘。
杨冠清但凡喝一口,就能发现这些风雅事,他其实只学了个皮毛,并未学精。
隐居这半年,季长东喝自己泡的烂茶已经喝得够够的了,今天要不是为了待客,他才不会如此苛待自己。
日暮时分饮了那许多苦茶,滴漏已至三更,季长东还在小塌上翻来覆去,夜不得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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