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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行道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建筑的轮廓——一栋悬浮的大厦,一栋倒挂的住宅楼,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天光的写字楼。
有人在走路,有人在交谈,有人蹲在路边整理货物,有人推着满载的推车从街道的那一头走过来。
空气里有食物的气味。
不是坚果和谷物和甜味剂混合成的、工业化的、Level389幼儿园里那种化学的甜,是热的,咸的,带着油脂和香料和火焰的温度。
Level11。
他回来了。
他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那些悬浮的、倒挂的建筑,看着灰白色的天光,看着行道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感觉着风吹过他的脸颊,感觉着冲锋衣领口的抓绒贴着他的下巴,感觉着右手腕上两条手链的冰凉和温热——一条是他自己的体温捂热的,一条是发着淡蓝色光的、银色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价值、只知道“有价无市”
四个字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没有太阳的天空,在行道树叶子沙沙的响声和远处集市的嘈杂人声和Level11永远不变的、均匀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覆盖在头顶的灰白色天光之间,他深深地、慢慢地、没有任何杂念地吸了一口气。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够他自己听到。
“我真是……个傻逼。”
他在这个灰白色的天空下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他右手的银链子被体温捂热了,久到他左手骨痂的位置不再酸痛了,久到他头顶的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更深的灰白色——也许是黄昏了,也许不是,Level11没有黄昏,只是他的眼睛在长时间的暴露中产生了某种视觉疲劳,改变了灰白色在他感知中的色调。
他低下头,把层级密钥塞回内袋,拉好拉链。
右手腕上的两条手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银色的光点。
他开始朝集会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
靴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
嗒,嗒,嗒。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不是Level188那只多足怪物附肢尖端敲击地面的声音,不是Level389派对客脚步声,不是邻里守望的“啪嗒”
声,也不是猎犬在他身后留下的爪子与沥青之间的摩擦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拖出的低频回响。
只是他自己的脚步声。
一个人走在Level11的街道上,靴底和柏油路面摩擦时发出的、干燥的、短促的、不会在空气中拖出任何尾音的“嗒”
。
他在那个节奏里走了很久,久到集市的嘈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久到他能在那些嘈杂声中辨认出具体的语音——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打招呼,有人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在集会入口处停下来。
塑料顶棚、防水布、彩色小彩灯。
地面上铺着防水布和纸板和直接摊在地上的货物,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集市的入口,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和升腾的热气和飘散的食物的气味。
右手腕上两条手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银色的光点。
银链子是尤里的,银色的,细长的,环扣之间有一些黑色的污渍,在集市的彩色灯光下那些污渍变成了深紫色,像干涸了很久的、已经氧化发黑的血。
预警手链是银色的,扁平的环节串联而成,发着淡蓝色的、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在集市的彩色灯光下那些蓝色的光点被淹没了,变成了几乎看不到的、需要在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线、特定的心情下才能注意到的细小光点。
他站在那里,把双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在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的气味和彩色小彩灯的光线中,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向了集市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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