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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秋天,龄官路过水月庵。
她是无意间走到那里的。
那天她从一个小镇出来,沿着官道往下一个渡口走,经过一片竹林时听见墙里面有人在劈柴。
不是劈柴——是把斧子抡得很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劈下去,像在劈一块劈不开的骨头。
斧刃咬进木头的声音很脆,但紧接着那一声闷响——是木头裂开之后斧刃砍进了垫木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
龄官站住了。
她认得这种狠劲。
在戏班里的时候,芳官每次和干娘打完架,去井边打水,把水桶往井沿上一墩,墩出来的就是这种力道。
龄官绕过竹林,看见了水月庵的灰墙。
庵门紧闭,门上的黑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瓦片。
她站在墙外面,听见里面斧子又抡起来了——这次劈了两下没劈开,斧子卡在木柴里,有人在骂了一声什么话。
嗓门很大,但尾音忽然塌了一下,像被人捂住了嘴。
龄官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墙根下。
她没有敲门,只是在墙根下坐下来,背靠着灰墙。
墙里面劈柴的声音停了。
有人在倒水——把水从桶里舀出来倒进盆里,然后用盆里的水洗手。
搓手的声音很重,像要把手指上的树浆和斧柄磨出来的茧子一起搓掉。
然后是一阵咳嗽——不是着凉那种咳嗽,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想咳出来又咳不出。
龄官在墙外面听着,把手指按在灰墙上。
墙很凉,墙缝里的青苔是湿的。
她在墙根下坐了很久。
太阳从竹林那边移到了庵堂屋顶上,把她的影子从墙根拉到石板路边。
她站起来,把包袱打开,从最底层翻出那半块桂花糖。
糖已经和油纸粘在一起了,边缘的那道裂痕还在,是菂官当年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她把糖连纸一起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糖放在门槛缝底下——不是塞进去,是放,轻轻地,像放一朵花在井沿上。
然后站起来背上包袱。
她往竹林外面的渡口方向走了,没有回头。
她走的时候,听见墙里面斧子又抡起来了——这次劈开了,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分别滚到两边地上。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磕碰——不是斧子,是膝盖磕在门槛上的动静。
龄官没有停步,但她知道芳官看到那半块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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