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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梨香院的时候,芳官正在井边洗戏服。
她蹲在井沿上,把春香的帕子浸进凉水里搓了又搓,搓得手指发红。
那帕子上有赵姨娘摔粉那天溅上去的一点污渍,她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那一点灰褐色的印子像是咬进丝线里了,怎么搓都纹丝不动。
她干脆把帕子往水里一扔,蹲在井沿上发愣。
井沿石板上刻着的“菂”
字还在,凹痕里嵌着那天被赵姨娘踩碎的茉莉粉残渣,被她上次抠粉时留下的指甲划痕又加深了一层。
芳官看着那个字发了一会儿呆,嘴里念叨藕官姐刻这么深也不怕手疼。
然后蕊官从院门外跑进来,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只手扶着门框,喘着气说:出事了。
王夫人传话来了。
不是管事的来传的——是王夫人房里的粗使媳妇直接来通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持执杖的婆子。
粗使媳妇站在梨香院门口,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芳官在怡红院过夜,衣冠不整,行为不端,有伤风化。
按府里规矩,外头买来的女孩子,杖十板,以儆效尤。
藕官当时正在灶间烧水。
她听见“杖十板”
三个字,火钳从手里掉下去砸在柴堆上,溅起几颗火星落在脚边。
她没去捡,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中央。
蕊官站在藕官旁边,脸色发白,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藕官的袖口,抓得很紧——紧到藕官能感觉到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藕官没甩开,也没握住,只是站在那里,让蕊官攥着她的袖口。
芳官被叫到院子里。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背挺得很直。
经过藕官身边时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我犯了哪条规矩。”
藕官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戏班管事的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记人过错的簿子,没有翻开。
那本簿子文官替管事的誊过无数次,每一页折角她都记得,但这页不是她写的。
执杖婆子把一条梨木长凳拖到院子正中间。
那长凳很旧了,凳面上有两道被指甲抠出来的旧划痕,划痕边缘磨钝了,不知道是以前多少人趴在上面挨过板子后留下来的。
芳官被按到长凳上,面朝下,辫子被往前一抻。
她没挣扎,也没求饶,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趴下去的时候闻到凳面上有一股很淡的旧木头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汗碱气——那是以前挨打的人留下来的。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芳官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第一板,她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冲了一下,手指扣紧长凳边缘,指甲掐进那道旧划痕里。
凳面很凉,把她的手指冻得发白。
第二板,她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长凳上,正好落进那道旧划痕里,和前人留下的褐色痕迹混在一起。
第三板,她没有出声音,但眼泪滚下来了——不是哭,是疼到极致时身体的自然反应。
她把眼睛紧紧闭着,牙关咬得咯咯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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