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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加了一行字:“藕官学字,初以墨,后以水。”
写完她把笔搁下,把那张纸压回抽屉最底下一层,和龄官的木簪子并排。
现在藕官坐在莲池边,把这张纸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
池面上起了极细的涟漪——不是风吹的,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
她低头往水里看,是一小群鲤鱼,沿着莲叶的根茎窜来窜去,背鳍偶尔擦过莲茎,惊得附着在茎上的一只水黾划开水面滑走了。
她看着那几条鱼,忽然想起文官前两天在饭桌上讲的事——说管事的在簿子上把菂官的名字涂掉了,所有旧戏单上都涂掉了,只留了你刻在井沿上那个字。
文官说这话的时候芳官正在啃一块骨头,啃完把骨头往桌上一扔,说人死了连名字都不让留,这什么破规矩。
豆官在旁边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说不让留名字就留记号。
藕官当时没有插嘴,但她心里想——她已经在留记号了。
泥里的“菂”
字是一个,井沿上的刻痕是一个,石缝里那个小布袋也是一个。
以后她还要在纸上写字,用毛笔蘸墨写,用手指蘸水写,写了让水干,干了再写。
她问文官:“菂官的名字涂了,那她的位置谁来填。”
文官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文官把筷子搁在碗上说你别问了。
她没有再问,但她知道答案——没有人来填。
菂官的位置就空着,像龄官走了以后空着的铺位一样,被褥卷起来放在床板上,一直没人去动。
后来有一天她看见蕊官在打扫时把菂官的铺位也擦了灰,先拍草席,再抹床沿,最后把被褥重新卷好放回原处,拍了两下。
蕊官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但藕官从井边路过时看见蕊官在拍那卷被子,手心是湿的,是刚洗过碗还没来得及擦的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准备走回梨香院。
转身的时候看见莲池对面的歪脖子柳树底下有一个人影——不是巡夜的婆子,不是管事的,是一个蹲着的人影,肩膀很窄,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上。
和每次蕊官在井边洗碗等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藕官站在莲池这边看着她,月亮还没升起来,暮色把蕊官的轮廓勾了一道模糊的边。
柳树的枝条在蕊官头顶轻轻晃,有几根垂下来差点碰到她的发髻,她没有拨开,只是把头偏了偏。
蕊官不知道藕官在这儿——她是来放东西的。
藕官看见蕊官走到假山石缝前面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藕色小布袋,大小、颜色都和装纸灰那个一样,但口袋上没画并蒂莲,画了一朵小小的藕花——五个花瓣,花心点了一点淡金。
她先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把石缝里碎成两半的落叶和一片沾了泥的旧戏单碎角拨开,然后把布袋塞进石缝。
放完以后她站起来拍拍膝盖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她的眼睛习惯了暮色,认出了莲池对面那个坐在石头上的人。
两个人隔着莲池对视了一息。
池面上最后一片天光正落在水中央,把两个人的倒影拉得很长,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碰到一起。
然后藕官开口了:“那个布袋是做什么的。”
不是问句,语气很平,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蕊官站在莲池对面,隔着水和浮萍,沉默了一会儿,说:“放东西的。”
藕官没有问放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从莲池这边绕过去,走到假山石缝前面——石缝里现在有两个布袋了,并排压在三块瓦片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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