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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灵山的夜色浸着入骨的寒凉,夜半更深,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林间草木簌簌轻响,将静谧的山野衬得愈发孤寂。
沈昭宁倚靠在巨石旁静静相守,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紧绷的神经却不敢有半分松懈,目光始终落在身侧昏迷的顾衍之身上。
后半夜时分,原本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忽然变了模样,从平缓绵长一点点变得急促粗重,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滚烫的灼热感,像是胸腔里燃着一团烧不尽的烈火。
沈昭宁心头猛地一沉,立刻倾身伸出手,探向顾衍之的额头。
指尖刚触碰到肌肤,便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微微一颤,那热度滚烫灼人,宛如一块在烈火中煅烧许久的烙铁,烫得人心头发紧,可她却硬生生忍住缩回手的冲动,指尖依旧轻轻贴在他额间缓缓摩挲。
从眉心缓缓抚至鬓角,又从鬓角移到颧骨,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额角包扎的伤口,外层的纱布早已被渗出的鲜血彻底浸透,摸上去湿腻黏滑,带着温热的血气。
沈昭宁缓缓收回手指,借着山间清冷的月光低头细看,指尖沾染着一片暗沉的暗红血迹,朦胧月色下根本分不清,这斑驳血色究竟是顾衍之的伤口所流,还是方才自己掌心掐破沾染的,只剩满心的纷乱与焦灼萦绕心头。
沈昭宁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弯腰打开身侧的粗布包裹,小心翼翼掏出最后一块干粮。
干粮早已风干发硬,她一点点掰成细碎小块,放进随身携带的水囊里泡软,仔细揉捏成细腻的糊状,而后俯下身,耐心一点点抹在顾衍之干裂紧绷的唇瓣上。
他深陷高热昏迷,牙关紧紧咬合,半点缝隙都难以撬开,根本无法主动吞咽进食。
沈昭宁只能借着本能的惯性,一点点将粮糊敷在他唇边,静待他下意识微微抿动唇瓣,像婴孩吮吸乳汁一般,缓慢又细微地将唇边粮糊一点点抿入唇间。
她不敢喂得太多,只浅浅喂了小半块便停了手,生怕昏迷之中吞咽不及,不慎呛入气管,平添更多凶险。
重新靠回冰冷的巨石边,沈昭宁静静听着身旁顾衍之粗重滚烫的呼吸声,那气息起伏急促,呼呼作响,宛如一锅架在烈火上即将沸腾翻滚的沸水,让人听着心底愈发不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块巨石后方的藏身之地看似隐蔽,实则根本不能长久停留。
天边一旦泛起鱼肚白迎来天亮,廖永昌麾下的人马定然会全员出动搜山,顺着溪流一路往下排查搜寻,迟早会找到这块临河巨石,发现藏匿在此的两人。
到了那时,她们便如同落入瓮中的鳖,进退无路,既无力抗衡大批追兵,也没有脱身逃亡的余地,结局只会是双双身陷绝境。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趁着沉沉夜色未散,趁着廖永昌的人马还未开始搜山,趁着顾衍之尚且留有一口气在,冒险带着他连夜下山,离开这座危机四伏的雾灵山。
沈昭宁撑着酸痛发麻的身躯缓缓站起身,周身筋骨早已在山石寒气与连日奔波中僵硬酸痛,膝盖旧伤隐隐作痛,却被她全然抛在脑后。
借着天际洒落的清冷月光,她绕着溪边仔细环顾搜寻,目光扫过河滩各处,终于在一处浅滩发现一块废弃的老旧木板,大半截深埋在细软河沙之中,被流水冲刷多年,质地尚且坚实完好。
她走上前徒手挖开周遭河沙,费力将木板从泥沙中拖拽出来,放进溪水中仔细冲洗掉表面的泥沙污渍。
木板约莫三尺长短,一尺宽窄,尺寸不大不小,恰好能安稳躺下一人,用来承载昏迷的顾衍之再合适不过。
她解下身上束衣的布带,俯身小心翼翼将顾衍之从巨石旁一点点挪到木板之上。
顾衍之始终深陷昏迷,浑身绵软无力,全然无法配合挪动,沈昭宁只能咬紧牙关,一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一手环抱住他的肩头,再缓缓拖拽腰身、小心搬动双腿,一点点将他安稳安置在木板中央。
挪动的过程里,顾衍之眉头紧紧蹙起,喉间溢出几声微弱的闷哼,眉宇间凝着难以隐忍的剧痛,却始终没有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沈昭宁望着他痛苦的神情,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这究竟是幸事还是憾事。
安置妥当后,沈昭宁寻到木板两端边缘,费力凿出两个细小孔洞,将布带穿入洞中牢牢系紧固定。
溪边河滩之上她来回找寻许久,始终寻不到可用的绳索,唯有随身的布带可以勉强将就。
可布带长度远远不足拖拽下山,情急之下,她索性抬手撕开自己早已被溪水泡烂、被山石划破的裙摆,一缕一缕撕扯下来,细心搓拧成粗糙的麻绳。
本就破损不堪的裙摆本就早已失去规整模样,被溪水浸泡后布料松软,一撕便轻易裂开,搓成的绳索虽算不上结实坚韧,却也足够临时应急,只需撑到顺利抵达山脚官道,便也算完成了使命,无需承受长途跋涉的损耗。
她将亲手搓成的布绳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紧实捆绑在承载顾衍之的木板之上,伸手轻轻拉动绳索试探力道,木板顺着河滩微微滑动,固定得十分稳妥。
确认无误后,沈昭宁转身朝着南侧官道的方向迈步前行。
白日里她早已踏遍雾灵山每一寸山路,从山脚登临山顶,又从山顶折返山脚,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弯道、每一块挡路的山石,都深深镌刻在心底,无需火把照亮前路,清冷皎洁的月光便足以看清周遭路况。
山路崎岖难行,木板拖拽在身后,时常被路边凸起的山石、丛生的草木卡住停滞,她只能一次次停下脚步,弯腰搬开挡路石块、清理缠绕的枝蔓,再继续艰难前行。
行至陡坡路段时,脚下一滑骤然跌倒,膝盖结结实实磕碰在棱角分明的山石上,钻心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疼得她下意识龇牙蹙眉。
可她没有片刻停歇,撑着地面勉强爬起身,拍掉裙摆上的尘土,咬着牙继续往前迈步。
她心底只有一个执念,万万不能停下脚步,一旦松懈驻足,恐怕便再也没有力气起身赶路,更无法带着顾衍之逃出这座困人的深山。
一路艰难跋涉,身后木板上的顾衍之高热愈发严重,周身温度烫得吓人。
腰间粗糙的布绳深深勒进皮肉,磨得腰腹部位生疼发麻,久而久之更是渐渐失去了知觉,可沈昭宁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天光大亮之前,赶至山脚官道,脱离雾灵山的凶险地界。
她忍着浑身酸痛,一步一步稳步前行,任凭山风裹挟夜露打湿衣衫,任凭旧伤新痛层层叠加,始终未曾有过半分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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