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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修复台前坐了一整夜。
那片从耀州老宅院墙下捡回来的碎瓷片,青釉,素面,上面刻着半个“苏”
字——不知是哪一代人练习时刻的,起刀很轻,收刀处断在笔画中段,像一句话没有说完。
她花了几个小时清洗、拼对、粘接,碎裂成两片的碎瓷重新完整,但那个没有刻完的“苏”
字她没有补。
霍老师说过,缺半笔的苏,比完整的苏更真——那是某个初学者在几百年前留下的犹豫。
犹豫也是历史。
修复完成后,她在圈足内侧刻了自己的姓“苏”
,旁边刻了“霍”
,又刻了“林”
,又刻了“望”
,又刻了“青”
,又刻了“砚”
。
苏晚的苏,霍家的霍,林家的林,林望的望,苏青的青,苏砚之的砚。
她将刻过字的所有人的名字全部刻了上去。
刻完之后,她在所有人的名字旁边又刻了一个“守”
字。
最后一刀收刀处微微拖了一下,和林望晚年的刀法一模一样,不是刻意模仿,是一个人握了多年刀后手自己学会的。
她将碎瓷片放在修复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霍望。
霍望很快回了消息:“这个‘守’字收刀处拖了。
你师公林望晚年收刀也会拖,她说拖就拖了,后来的人看到这道拖痕,就知道是老太太修的。
你今年多大?”
苏晚回:“二十二。”
霍望说:“林望老师二十二岁时收刀还在拖,你跟她一样。
拖痕不是缺陷,是手在时间里留下的签名。”
第二天是清明。
青石沟的枇杷树又开花了,几千棵枇杷树同时绽放,白花开满整条溪谷。
小林开车接苏晚,车后座放着一只竹篮,里面是她今早天不亮摘的枇杷。
皮薄核小,果肉橙黄透亮,沾着晨露。
苏晚坐进副驾驶,把碎瓷片从口袋里取出来给她看,圈足内侧的“守”
字在晨光下清晰如刻。
小林拿过来翻看背面那个没有刻完的“苏”
字,指尖在笔画的断裂处停住了。
“这个苏字,不知道是哪一代人刻的。
霍老师说,耀州老宅院墙下的碎瓷堆了好几百年,从霍小乙南归后第一批学徒开始,历代人都在上面练字。
刻坏的扔进废品堆,被牵牛花的根系缠着埋在土里,几百年后被后人捡起来。
你捡到的这片,可能是清代某个学徒刻的,也可能是更早。
他刻到一半停下了——也许窑场收工,也许有人叫他,也许只是手抖刻坏了。
他把碎瓷扔进废品堆,不知道几百年后会有一个姓苏的女孩把它捡起来洗干净,在旁边刻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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