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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个把钟头后,燉鸡的锅里已飘出挡不住的浓香。
揭开锅盖,汤汁收得稠白,鸡肉酥烂,菌子肥糯,互相浸透了味。
他撒进一把野葱段,又撒了点盐和碾碎的干辣椒末,稍一搅,便连锅端离了火。
找来一个合適的木盆清洗乾净,这才將滚烫喷香的野鸡燉菌子一股脑倒进去。
木盆霎时被装得满满当当,浓郁混著鸡肉和山菌的鲜气直扑人脸。
就著灶膛余火,他將那口燉锅飞快刷净烧乾,再下油。
油热后,將备好的鸡杂兔杂“刺啦”
一声滑进锅里,旺火急炒。
杂碎易熟,快炒到变色捲曲,立刻烹点酱油上色,撒上盐和更多的干辣椒末,爆出辛辣焦香。
隨即倒进木耳丝和野葱段,接著翻炒。
木耳爽脆,野葱辛香,和杂碎的浓烈滋味在滚油里撞到一块,又飞快融成一股勾魂的鑊气小炒。
两样硬菜,一盆一碗,一大锅喷香的白米饭,菜被张晓峰端到了新屋的方桌上,再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米饭。
暮色渐浓,他將煤油灯捻亮了些,昏黄暖和的光晕笼著这一桌在山外堪称奢侈、在山里却是他凭双手挣来的扎实晚饭。
他先舀了一勺野鸡燉菌子,连汤带肉送进嘴。
鸡肉燉得骨酥肉烂,轻轻一抿就脱骨,吸饱了菌子精华的汤汁醇厚鲜甜,带著野葱的辛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辣,从舌尖一直熨帖到胃里。
牛肝菌肥厚糯滑,香菇吸足了肉汁,咬下去满口爆鲜。
就著一大口米饭,简直是神仙味道。
再夹一筷子爆炒杂碎。
鸡胗脆韧,兔肝粉糯,心肺弹牙,在干辣椒和野葱的激盪下,咸香火爆,滋味层层叠叠。
木耳丝给了脆生的口感,巧巧地中和了杂碎的腻。
这道菜顶下饭,他吃得额头微微见汗,畅快得很。
一个人,一盆肉,一大碗杂,一锅饭。
没客套,没言语,只有咀嚼声、满足的嘆息和筷子碰碗盆的轻响。
山风从支起的窗欞外拂过,带来夜的气息和林木的微响,却半点扰不动屋里这片由食物香气和温暖灯火垒起来的、厚实而饱满的寧静。
吃到后半程,速度慢了下来。
他开始细细咂摸每一口吃食,感受它们从山林到饭桌的完整路途,感受自己力气同心血的转化。
胃里充实而暖和,连日的奔波、对子弹钱的焦心、还有心底那丝对山下家人的隱忧,好像都在这扎实的饱足里暂时沉了下去。
他晓得,这样的扎实不会天天有。
山里日子,多是清苦。
可正因为清苦,才更懂每口吃食的来之不易,才更惜这凭本事挣来的饱餐时刻。
饭毕,洗净所有锅碗,他仔细將剩菜放洗乾净的大铁锅里盖好(野鸡燉菌子还剩大半盆,杂碎也还有些)。
灶膛里添上几根湿树枝,让余火浓烟缓缓煨著吊在上头的野兔,烟火气裊裊上升,开始行熏制的使命。
他坐在门槛上,望著夜空里渐渐清楚的星子,听著远处隱约的兽嚎虫鸣。
身子是乏的,心却是安稳的。
將那些晾晒的山珍连报纸收回屋里,明儿接著晾,离乾货又近一步。
熏制的野兔会染上烟火色和风味。
而他自己,也將带著新的收成和盼头,继续同这片莽莽深山相处、较量、依存。
日子,便是这样一天天,在炊烟同星火之间,在收成与等待之间,扎实地往前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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