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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间殿的青铜燎炉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满殿凝滞的寒意。
子受端坐于王座之上,玄色王袍的广袖垂落,腰间青铜短刀的玄鸟纹,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他身侧的副位之上,端坐着身着祭司玄衣的己妲,腰间佩着象征祭祀权的玉组佩,发间插着商王亲赐的骨笄,这是前章大朝之上,他当众宣告“与孤共掌祭统“的身份象征,满朝文武无人敢不敬。
案上摊着东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东夷诸部再次联兵叛商,攻破三座边邑,屠戮戍卒、劫掠庶民,截留了淮水流域全部贡赋,更暗遣使者西入周原,与西伯昌定下东西夹击殷商的密约。
“孤意已决,起三军东征。”
子受的声音沉定,撞在殿内梁柱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飞廉为先锋,率战车百乘先行;恶来掌中军,孤亲率主力继后;秋收之后,兵发东夷,定要将叛服无常的诸部,彻底纳入殷商邦畿。”
话音未落,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箕子、比干为首的宗室旧臣纷纷出列,苦劝“东夷瘴气深重,连年征战耗空府库,当休养生息,不可轻启战端”
;微子启垂首站在列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只等着看贞人集团这场最后的殊死反扑。
前日大朝,子受与己妲凭贞人集团贪腐罪证,收回了祭祀主事权,定下了贞人仅可辅助执礼之责,不得干预朝政的规矩。
但这群把持卜筮权近百年的老狐狸,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王牌:百年积累的“天命解释权”
舆论惯性和旧贵族对神权的迷信。
他们很清楚,东征一旦功成,淮水粮道尽入殷商之手,西岐会被彻底锁死,他们也会彻底失去最后的生存空间。
为首的大巫贞,此刻身着祭服,手持牛胛骨,猛地出列跪伏于殿中,声音尖利得像龟甲灼烧的裂响:“大王不可!
东征关乎国祚,必当问天决疑!
臣掌卜筮数十年,敢请大王允臣当众占卜,以定吉凶!”
他抬眼扫过满朝旧贵族,嘶吼道:“武丁先王征鬼方,尚且三年卜筮百次,敬顺天命方敢出兵!
今大王一意孤行,是要置成汤六百年基业于不顾吗?”
旧贵族们瞬间找到了抓手,纷纷附和,齐声恳请“大王问天决疑”
,他们太需要这场占卜了。
只要贞人算出“大凶”
,就能用“天命”
捆住子受的手脚,彻底打断他的改革与东征之路。
王座之上,子受与身侧的己妲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场朝堂上的卜筮对决,他们早在三日前的宗庙偏殿,便已推演了所有可能。
那一夜,烛火彻夜未熄。
己妲将近百年的征伐卜辞铺满案几,指尖划过一片又一片兆纹,对着他一字一句拆解:
“大王,贞人最后的筹码,是他们让全天下都信了‘只有他们能读懂天命’。
前日我们拿了主事权,今日,我们就要彻底打碎他们对天命的垄断。”
“此次东征,他们必会烧出凶卦阻挠,无非就这三招:一曰‘兵戈起,国祚倾’,二曰‘违天命,鬼神怒’,三曰‘必以人祭三百,方能息天谴’。”
她拿起钻凿,在龟甲上划出三道凹槽,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但你别忘了,商代六百年,唯有商王是‘余一人’,唯有与你共掌祭统的我,才有资格和你一起解读天命。
贞人,不过是执钻凿的仆役。”
那一夜,她教他辨兆的三层逻辑,教他从礼制根源撕碎贞人的话语权与他定下了朝堂对决的完整策略。
此刻,子受缓缓抬手,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准。
就在此殿,当众卜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的大巫贞,补了一句,“然祭统由孤与己夫人共掌,卜筮全程,由己夫人监卜。”
大巫贞浑身一颤,却不敢反驳,这是前日大朝当众定下的铁律,违令者斩。
他只能硬着头皮,命侍从捧来牛胛骨、青铜钻凿与炭火,对着苍天行三跪九叩之礼,口中念着祝辞,随即以钻凿在龟甲背面钻出凹槽,凑到炭火上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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