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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组专项小组的第二轮交叉验证进行到第三周时,陈曦在数据清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被遗漏多年的异常账户。
这个账户隐藏在宏泰精密二〇一二年至二〇一五年间的外协加工费支出明细里,名义上是支付给一家苏城本地物流公司的仓储管理费,每年金额不大,分散在十几个不同的付款批次中,每一笔都控制在不需要额外审批的金额上限之下。
陈曦是在逐条比对加工费支出和实际入库单时注意到它的——系统里的入库单显示相关批次的精密零部件已经全部入库,但对应的物流公司仓储记录里没有这批货物的转运痕迹。
换句话说,盛恒付了仓储费,但货物从来没有进过这家物流公司的仓库。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沈渡时,语气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兴奋——不是终于抓到了什么的兴奋,是终于可以确定自己多年前在苏城分公司第一次导出宏泰数据时那些直觉并不是多疑。
她顺着这个账户继续往上追溯,在关联企业的工商档案里一层一层往上翻。
这家物流公司在宏泰精密被冻结前夕就已注销,注销前最后的控股股东名下还有另一家壳公司。
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庞德明在宏泰系统里删除消防施工记录时所使用的固定终端IP在同一个工业园——就在沿河路所在街道的南面,距离沿河路城建档案室不到两站公交。
所有关联账户的法人代表全部不是同一个人,但在工商档案里的预留联系电话栏里,这些互为独立法人的公司都留过同一个座机号码。
机主登记人姓钟,是钟诚妻子在苏城老家的远房表亲。
而这个座机号码的登记地址和沿河路12号只隔了几个门牌号,登记人曾在多年前的一次社区消防演习签到表上签过名,签到表的日期正是方国华在宏泰后门消防栓前按下快门的那年秋天。
陈曦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初步比对表,发给了沈渡和方瑜。
她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简短的一段话,但附件里的数据表做了好几页——每一笔异常付款都标注了对应的合同编号、付款日期和收款账户,收款账户之间的关联路径被她在电子表格里逐条拉出了对应的箭头。
箭头的交叉点全部落在钟诚亲属名下那张座机号码的登记地址上。
沈渡把这份比对表逐页翻完,然后在笔记本上“钟诚”
那一页加了一行新的备注:关联账户网络——物流公司壳公司座机号码——全部指向钟诚妻子娘家的远房表亲,沿河路消防演习签到表日期与方国华底片同一年秋。
她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茶是早上刚泡的碧螺春,第一道,茶味还没完全展开,入口有点涩,但这种涩她早就习惯了——以前在苏城分公司整理宏泰旧合同时,她每天泡的也是这种茶叶,每道茶的口感和越来越清晰的证据链成反比。
茶味越淡,她手里的合同附页就越厚。
她放下缸子,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方瑜。
方瑜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供应链部门刚提交的季度合规自检报告。
她听完沈渡的简要陈述,只说了一句话:“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后沈渡把陈曦发来的比对表重新打开,翻到那张座机号码登记地址的页面。
地址栏里写的是苏城工业园区某老旧小区的名字——这个小区她在苏城分公司出差时曾经路过,就在沿河路所在街道的南面,和沿河路城建档案室只隔着一个公交站的距离,往北走几步路就是她妈以前上班的打字店旧址。
她记住了这个地址。
那个小区里住着的不是钟诚本人,而是替他注册过十几家壳公司的远房表亲——一个在工商档案里频繁出现在不同公司的预留联系电话栏里、但从来没有在宏泰的任何正式文件中被列入管理层名单的人。
方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那杯不加糖的美式,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快见底了,杯壁上留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从杯口一直往下延伸到杯底。
她把咖啡杯放在沈渡桌上,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比对表,翻到关联账户之间的箭头交叉图。
陈曦画得极细致,她逐条把每家公司对应的箭头顺过一遍,然后用指尖轻轻点在屏幕边缘的空白处。
“陈曦把几年前那份偏离度对照表的底层逻辑套用到第二轮交叉验证中——从单次价格偏离扩展到付款流向异常检测,从静态比对扩展到全量账户关联。
她以前在苏城分公司导出数据时只用一栏备注自我标记,但今天这栏备注扩散成了几十条箭头。
那些被反复圈掉又恢复的标注,现在在系统里变成了可追溯的反向排查路径。”
方瑜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认可。
她说这份比对表一旦核实,钟诚妻子名下所有关联账户都将进入经侦的视野——不是加害者,而是资金转移链上的关键节点。
钟诚被判刑之后,他的妻子一直保持沉默,既没有旁听过庭审,也没有在判决后有任何公开表态。
但她名下的账户、她在苏城娘家的亲属、她丈夫通过这些亲属注册的壳公司,现在全部被陈曦锁定了。
“她知不知道?”
沈渡问。
她问的不是钟诚妻子是否知道钟诚的洗钱行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钟诚妻子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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