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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市的西区,是整个河间地中下游最肮脏、也最充满生机的肠胃。
长夏的烈日将青石板路烤得发烫,空气中终年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麦酒以及铁匠铺里那股刺鼻的硫磺与焦炭味。
这里没有上城区的丝绸和香料,只有赤裸裸的生存交易。
摆摊的人把货物堆在地上,用脚踢开凑太近的野狗,用手肘挡开凑太近的同行。
买东西的人捏着钱袋不放,把每一件货物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一眼就能看出它是不是值这个价。
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是真实的,没有人在这里讲礼貌,因为礼貌不能换成饭吃。
在一个紧挨着铁匠作坊的偏僻角落,事务官波利弗正蹲在满是煤灰的泥地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领口磨损、下摆沾满泥点子的旧亚麻长袍,脊背微微佝偻着,活像一个被领地债务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背着主子出来变卖破烂的市侩管事。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半个小时,把那套穷酸模样演得非常到位。
在他面前,铺着一块肮脏的油布。
油布上别无他物,只有一套破损严重的铁环锁甲,以及一个边缘严重卷曲的精钢护喉。
这套甲胄的胸口位置,有着一个骇人的、呈四棱状的贯穿撕裂口。
甲片的缝隙里,死死嵌着一层用水洗不掉的、早已发黑的血垢。
那血垢的颜色不是红,是黑里透着暗棕,是血在铁缝里干透了之后会变成的颜色,闻近了还有一股淡淡的铁腥气。
在护喉内侧的皮革垫边上,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那里烫印着一枚极小的、属于布莱伍德家族支系的黑鸦暗纹。
那个纹章是烧进皮革里的。
波利弗把这套甲胄摆出来之前,已经用手指仔细摸过三遍。
“两枚银鹿,不能再低了,老伙计。
“
波利弗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铜框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乞求的焦灼。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本来就嘈杂的角落里,恰好能让周围几个闲逛的人听见。
“这可是上好的熟铁老钢。
你把它扔进炉子里熔了,重新锻打,至少能出五把结实的伐木斧。
“
对面的秃头铁匠用火钳翻弄着那块护喉,嫌弃地撇了撇嘴,正要压价,街角处忽然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一截漆黑的精钢马鞭,如同毒蛇般横空劈来,重重地抽在那块护喉上,溅起一片细碎的铁锈,铁锈在空气里飞了一下,落在波利弗的手背上,他没有动,就让那些铁锈落在手背上,等着。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阴冷至极的声音在波利弗头顶响起。
波利弗打了个哆嗦,缓缓抬起头。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那一沉他控制不住。
三名披挂着黑色罩袍、胸口绘有黑鸦纹章的游骑兵,不知何时已经呈半包围状封死了摊位。
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布莱伍德家骑士,名叫卢卡斯·布莱伍德,泰陀斯伯爵的远房侄子,鹰钩鼻,眼窝深陷,手里握着那截马鞭,鞭身在空中随意地晃着。
他的眼睛先落在护喉上,停在那个黑鸦暗纹上,盯了两息,然后抬起来,落在波利弗脸上。
“大……大人……“
波利弗顺势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像一个因为偷卖军产被当场抓获的贼。
“这……这是我们在领地里捡的……“
“捡的?“
卢卡斯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波利弗的衣领,将这个瘦弱的事务官像拎小鸡一样半提了起来。
他的手劲把波利弗领口的麻布扯出了一道皱痕,他贴近波利弗的脸,波利弗能闻到他呼出来的气,里面有马汗和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点刚吃过的咸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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