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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墨是被风声吵醒的。
不是后世那种高楼缝隙里尖锐的啸叫,是一种闷闷的、裹着沙尘的呜呜声,从门缝和窗洞挤进来,像一头巨兽在很远的地方打鼾。
他睁开眼,看见低矮的茅草屋顶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一蓬细土从梁缝里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土渣进了眼角,涩得他直流眼泪。
他坐起来。
草席上的旧褥子被他睡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肩宽腰窄——是韩安兄长的身量。
他在那个人形里蜷了一夜,现在那人形被他睡乱了,像一个被抹掉的签名。
后院传来竹架碰撞的声音,竹竿敲竹竿,空洞洞的,像很多双木屐同时踩在石板路上。
麻料。
他想起昨天韩安说的话——“今夜怕有雨。”
韩安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井边磨铜钱,头也没抬,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还是粥”
。
沈墨当时正在案前替人写一份租赁契约,写到“月租二百钱,季付”
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
三月末的长安,天是那种透亮的蓝,云白得像新造的纸。
他说:“这不像要下雨。”
韩安没接话,把一枚磨亮的铜钱穿进麻绳里,叮当一声。
现在天是灰黄色的。
云层压得很低,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整片灰蒙蒙的帐子从天边拉到头顶,把长安城扣在一口倒扣的陶釜里。
风裹着土腥味和远处马厩的粪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沈墨赤脚踩在夯土地上。
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胫骨一路爬到膝盖。
他上辈子在病房里,脚底踩的永远是塑胶地板——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温度永远恒定在二十三度。
那是护士觉得“病人最舒服”
的温度。
没有人问过他,他觉得最舒服的温度是什么。
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褐,系腰带的时候手忙脚乱——来了一个多月,他系腰带还是不利索。
韩安的系法是绕两圈,从环里穿过去,再一拉。
看起来简单,自己做起来手指头就是不听使唤。
他把腰带系歪了,左边比右边高出两指,整个人像被吊起了半边肩膀。
他也顾不上,趿拉着鞋就往后院跑。
竹架上的麻料还晾着。
十几捆,每一捆都用草绳扎着,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十几个被吊起来的稻草人。
麻料是前几天刚从西市买来的,搓麻绳的下脚料,里面夹着草茎和不知名的干叶。
沈墨把它们泡了三天,又捶了两天,才洗出能用的纤维。
这些纤维现在正挂在竹架上,半干不湿,在风里散发着一股酸不酸臭不臭的气味——韩虎管它叫“沈哥的臭水味道”
。
他冲过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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