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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月上旬,长安的秋意从槐树的叶尖上开始往下染。
不是一夜之间变黄的。
是从叶片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叶心蔓延,像一张纸被火从四周点燃,烧得很慢很慢。
沈墨每天清晨开门时都会看一眼巷口那棵槐树。
今天黄了左边那根枝,明天黄了右边那根枝。
黄了的叶子还挂在枝头,风一吹,沙沙响,声音比夏天时脆——夏天叶子饱含水份,风吹过是哗哗的,像很多只手掌在同时翻动。
秋天叶子干透了,风吹过是沙沙的,像很多片薄冰在互相刮擦。
桂花开了。
长安城里桂树不多,但廷尉府后园有两棵老桂,树龄据说比廷尉府还老。
花开的时候,香气能飘过半条街。
不是扑面而来的那种香,是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风吹过来几个音符,你刚想仔细听,风停了。
沈墨有一天去廷尉府送联商商队的月度报告——翰墨校尉的任命还没正式生效,但联商商队的事继续由他负责,廷尉府需要掌握河西商路的动态——从侧门出来时,经过后园,闻到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那两棵老桂树。
树冠亭亭如盖,枝叶间缀满碎金般的花簇。
香气浓得化不开,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像一缸被太阳烤过的蜜。
他没看见陆衍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清晨,沈墨打开墨斋的门,门把手上插着一枝桂花。
用一根麻线绑着,绑得很仔细,花簇朝上,叶子没被勒坏。
桂花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花瓣湿润,香气被露水压着,凑近了才能闻到。
沈墨把桂花枝拿进来,放在案上。
花香慢慢弥漫了整个墨斋,和纸浆的气味、墨的气味、陶缸里陈水的微微腥味混在一起,像一滴蜜掉进了一杯凉水里,化不开,但你能尝到甜味。
韩安来送麻料时看见了。
他把麻料扛进后院,回来时在那枝桂花前面站了一会儿。
“哟,谁送的?”
“不知道。”
韩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完全不同。
第一遍是疑问,第二遍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
。
沈墨没有接话。
他把桂花枝插进一个陶罐里,放在案角。
陶罐是他自己烧的——其实是烧废的纸浆罐,裂了一道缝,不能盛水了。
他把罐子灌了半罐水,水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在罐身外侧凝成细密的水珠。
桂花插在罐里,花香和水汽混在一起。
裂缝里长出青苔来了,毛茸茸的一小片,绿得扎眼。
韩安看着那个陶罐,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墨意外的话。
“裂了缝的罐子,插花比好罐子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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