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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朔方回长安的路,和出征时是同一条路。
戈壁滩上的骆驼刺枯黄了。
不是秋天那种从叶尖开始黄、黄绿相间的颜色,是彻底的、被霜打透了的枯黄。
叶子卷曲,枝条干缩,贴着地面,像很多只被风干了的、蜷缩的手。
风把它们连根拔起——不是风大,是根早就死了,轻轻一扯就断。
风滚草在戈壁滩上滚过,从东滚到西,从西滚到东,像一群无家可归的、灰黄色的刺猬。
沈墨骑在石子背上,看着一团风滚草从他马蹄边滚过去,滚进路边的干河床里,卡在两块卵石之间,不动了。
祁连山的雪线比来时低了许多。
十月初出塞时,雪还只覆盖山顶,像一顶白色的帽子扣在铁灰色的山体上。
现在雪线已经压到了半山腰以下,整条山脉大半被雪覆盖,在冬日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沈墨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眼睛被雪光灼得发酸。
他把视线移开,眼前留下一片灰紫色的残影,晃了晃,消失了。
黄河渡口的水位比秋天低了一些。
十月渡河时,浊浪还能拍到渡船的船舷,溅起的泥点落在人脸上。
现在河水瘦了,河道两侧露出大片大片的卵石滩,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浊浪不再汹涌,流淌得迟缓了,像累了。
渡船吃水浅,船工撑篙时篙头陷进淤泥里,拔出来时发出极响的“啵”
一声。
沈墨站在渡船上,看着黄河水从船底流过。
泥浆般的河水裹着细碎的冰凌——不是整块的冰,是河面边缘结了一层薄冰,被水流冲碎了,指甲盖大小的冰片在水面上漂浮,互相碰撞,发出极细的、风铃般的叮叮声。
他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黄河凌汛,直升机航拍的,大块大块的浮冰互相挤压,发出沉闷的巨响。
汉朝的黄河还没有那么多冰,但已经在结了。
沈墨骑在石子背上,走在赵云骧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云骧的新马是一匹栗色的匈奴马,从漠南战场上缴获的。
比黑马矮了半个头,但耐力好,走了这么多天,蹄子没瘸过一次。
马鬃被风吹得飘起来,和赵云骧战袍的下摆朝同一个方向飘。
沈墨低头看了看石子的鬃毛。
石子是栗色母马,鬃毛比匈奴马长,被风吹起来时像一面小小的、栗色的旗。
这匹马跟了他两个多月,从长安到朔方,从朔方到浚稽山,从浚稽山回朔方,从朔方回长安。
它没有名字。
他管它叫“石子”
,因为在戈壁滩上捡的那块石头。
但它自己不知道。
“你的马,比出征时骑得稳了。”
沈墨侧过头。
赵云骧目视前方,语气和说“明天可能有雨”
一模一样。
“练了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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