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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发现伯禹老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出来”
的老,是那种——慢慢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像石头被风化了、像河水把棱角磨圆了的老。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像两把打开的扇子,扇面上刻着细细密密的纹路。
他皱眉的时候,眉心的川字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再也熨不平了。
他的头发里夹着几根银丝,不多,可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亮晶晶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头发用藤蔓束着,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背还是那样宽,肩膀还是那样厚,可阿沅觉得他的腰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也许是累的,也许是老了,也许两者都是。
她的心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
“伯禹。”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还是亮的,可眼白上多了几道血丝,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他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下巴上的胡茬比以前更密了,黑白夹杂,像霜打的草地。
他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他问,“你眼睛红了。”
“没有。”
阿沅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被烟熏的。”
他看了看灶台。
灶台里的火烧得很旺,没有烟。
他没有拆穿她。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被推开了。
阿沅听见了那声响,心又疼了一下。
“你膝盖怎么了?”
她问。
“没怎么。”
“你骗人。
我听见了。”
他沉默了一下。
“……老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可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
她用手捂住嘴,把哭声闷在喉咙里,可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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