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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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融雪(第1页)

从幽州回京的路,苏清婉走得很慢。

来的时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只用了九天,在驿站换马时她几乎是从马背上直接滚下来的,两条腿已经僵得不会打弯,要靠驿丞扶着才能站稳。

驿丞吓得连连磕头,说长公主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如此奔波,她只说了两个字:“换马。”

驿丞便不敢再劝,连滚带爬地去马厩里牵出最好的一匹驿马,看着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才敢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回去时她让队伍放慢了脚程,每天只走半日的路,剩下半日就在沿途的驿站歇息。

不是身体撑不住——在凉州关城墙上站了那么久,在两军阵前与耶律昭对峙了那么久,她的身体早就不是前世那个在宫墙里养尊处优、连走路都有人搀扶的长公主了。

她只是想多留一点时间,让自己把幽州这一趟所有的事都想清楚。

韩稷的话,沈从鹤的账本,大哥那份厚厚一沓的军报,苏承稷藏在药方里的那味天花粉,还有父亲在同僚录最后一页用朱笔写下的那行字。

这些事像一堆刚收回来的干桂花,需要摊开了晾一晾,才能理出香气。

苏清晏与她并行,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上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在幽州多留了几天处理互市驻军的交接事务——耶律昭调任互市主管后,幽州互市的北朔商队统一归他管辖,大魏这边则需要一个武将坐镇。

苏清晏临走前把副将赵锐留在了幽州,让他继续盯着沈从鹤的当铺和福来客栈的接头点,顺道把福来客栈后院那场见面的所有细节写成了一份详细的军报。

那份军报厚厚一沓,比他在凉州关写的所有战报加起来都厚——凉州关的战报他只写三行:敌情、兵力、战果。

幽州这份他却写了整整三页纸,连韩稷当时左手端茶时手指发抖的细节都记录在案。

苏清婉在驿站歇息时借着一盏油灯看完了那份军报,看完后她问大哥为什么写得这么细。

苏清晏想了想,说因为这些细节如果他不记下来,以后就没人知道了。

谢安死了,赵无疾死了,端王死了,韩稷也不会活太久。

这些人在暗处做了二十年的事,如果他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后人就永远不会知道。

韩稷那只发抖的手,沈从鹤那盏画了梅花的旧油灯,端王空棺里那片干枯的松针——这些细节在史书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正是这些细节,拼成了先帝暗线最后的真相。

“小妹,”

苏清晏在驿道旁勒住缰绳,看着远处京城方向的天际线。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驿道两旁的枯草丛中,反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撒了一层碾碎的金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韩稷说咱爹的同僚录上有他的名字。

你说咱爹当年在工部衙门分桂花糕的时候,有没有给韩稷多分一块?”

苏清婉想了想,想起母亲说过父亲每次从凉州回京都会带一盒母亲蒸的桂花糕到工部衙门分给同僚。

韩稷是同僚录上有名字的人,父亲一定也分给他过。

但父亲从来不会明说为什么给某个人多分一块——他只是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让同僚们自取,然后看似不经意地往韩稷的方向推一推碟子。

韩稷大概也从不问为什么,只是每次都比别人多拿一块。

两个人都是先帝暗线的人,却谁也不能在工部衙门里相认——一个用桂花糕传递无声的慰问,一个用多吃一块表达无声的感激。

“以爹的性格,大概会给韩稷多分一块。

但他不会说为什么。

韩大人大概也不会问。

咱爹这辈子从来不解释他做的事,只是做。

他当年在雪地里捡到娘的时候也没解释为什么要把一个浑身是血的北朔女人藏进知州衙门——他只是把她藏了三个月,每天偷偷送饭,怕被人发现就用桂花糕盖在饭菜上面。”

“然后被人问起就说知州衙门新来了个厨子只会做桂花糕。”

苏清晏笑了一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咱爹这个借口用了二十年。

从凉州用到京城,从知州用到丞相。

连赵叔偷吃桂花糕都学会了这个借口——每次被咱娘抓到,就说‘怕有毒,替大小姐尝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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