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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城,桃花终于开了。
先是铁佛寺后山那几棵老野桃率先绽了苞,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抖落细碎的露珠,远远望去像一抹淡粉色的云,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
紧接着,揽月阁院墙外那棵春桃亲手栽的碧桃也开了,这棵桃树是前年春天春桃从御花园讨来的,当时只有拇指粗,她用一个旧木桶装着拎回来,在腊梅树旁边挖了个坑,把桃树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填土、浇水、踩实,忙活了一整个下午。
苏清婉当时靠在廊下看她忙,说你怎么不叫人帮忙,春桃说不用,自己种的树自己挖坑,开花的时候才记得住。
去年这棵树只结了寥寥几个花苞,还没开就被一场倒春寒冻掉了。
今年春桃提前用草绳把树干裹了好几层,又在树根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每天傍晚提一桶温水浇在树根上,不是滚水,是手背试过不烫的温水,硬是把这棵碧桃从倒春寒里抢救了回来。
如今花苞挤挤挨挨地挂了一树,粉嫩的花瓣薄得像纸,被阳光一照透出淡淡的暖光。
春桃在窗台上的炭笔杠旁边又开辟了一排新的杠,用来记录桃花的花期。
第一朵桃花绽开那天,她在新杠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桃心,这是她画画的最高水平,圆不圆尖不尖,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压扁的桃子。
苏清婉路过时瞥了一眼,说桃心画得比腊梅杠好看。
春桃骄傲地仰起头,说那是自然,桃心比杠子复杂多了。
但她没敢说其实她是先用炭笔在窗台上画了好几遍,又用袖子擦了好几遍,才画出这个勉强能看出是桃心的形状。
窗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杠和这个歪歪扭扭的桃心,是春桃自己的花期记录,比钦天监的更准,比花农的更用心。
桃花开了,惊蛰也该到了。
锦衣卫对东便门花市的清场已全部完成。
何三被关押在诏狱,在第三次审讯时终于崩溃,供出了他所知道的所有接头细节。
另外两名接头人也相继落网,一个是卖兰花的,五十岁上下,左手少了半截食指,供出他在花市替人转交信件已经七八年,从来没见过接头人的脸,每次接头时对方都戴着一顶遮到下巴的斗笠,只能从声音听出是个老者;另一个是花市土地庙的庙祝,年近七十,头发白得像雪,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时漏风。
他说他在庙里烧了二十年香,每次有人在香炉下塞东西,他都装作没看见,因为当年托他烧香的人救过他一条命。
问他是谁救的,他说不知道名字,只记得那人右手虎口有一道旧刀伤,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他在庙门口快冻死了,那人把他背进庙里生了一盆火,临走时留了一句话:“以后会有人来你的香炉下放东西。
不要看,不要问,只管烧你的香。”
右手虎口刀伤,沈从鹤。
二十年前沈从鹤在幽州救了土地庙的庙祝,把他安插在花市作为接头人。
这条线比苏清婉预想的更深,从幽州一路延伸到京城,每一段都有一个像沈从鹤、何三、庙祝这样的人,他们不是惊蛰的核心成员,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服务,他们只是一个一个独立的节点。
但每一个节点都精准地嵌在整个网络里,像一朵花上的花瓣,每一瓣都不知道整朵花的形状,但每一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开。
张毅呈上审讯卷宗时带来了最后一封信,庙祝在锦衣卫破门之前塞进香炉底下的。
锦衣卫冲进土地庙时,庙祝正跪在香案前烧香,三炷香插得整整齐齐,中间那炷果然只燃了一半就被掐灭了。
张毅问他为什么掐香,他说这是他二十年来每次接头的规矩,中间那炷香烧到一半就要掐灭,代表“信已取走,不必再等”
。
张毅在香炉底部搜出了这封信。
信封上只有一道刀痕,没有署名。
信纸只有半页,字迹潦草而沉稳:
“桃花已开,兰香已备。
故人将至,请君速归。
惊蛰。”
这是惊蛰发给所有接头人的最后一封信。
在何三被捕、接头链断裂之后,惊蛰不但没有蛰伏,反而加快了联络节奏。
信是在何三被捕当天发出的,惊蛰一定在花市安插了不止一个眼线,何三被抓的消息传到惊蛰耳中,他不但没有切断联络,反而连夜写了这封信发给剩下的接头人,像是赶在某个节点之前把所有未完的事都交代清楚。
发令人在信中用了“速归”
二字,显然还有一批接头人尚未到位。
而“故人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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