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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测深锤的绳子最后一圈绕在手腕上,没有急著往通道里钻。
他蹲在洞口边缘,重新审视了一遍入口的条件。
直径约六十厘米,他背著气瓶的肩膀宽度刚好卡在能过和不能过的边界线上,进去的时候必须侧身,先把气瓶送过去,身体再跟进去,全程不能大幅度踢蹼——通道太窄,脚蹼踢到洞壁会搅起淤泥,能见度瞬间归零。
通道斜向下延伸,角度约四十五度,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的铁锈痕跡表明这里曾经有过铁製梯子或踏板,但铁器在这种水质里泡了几十年,早就腐蚀殆尽了,只剩几道锈跡证明它们存在过。
从测深锤的深度来看,通道至少二十米以上,通向比潭底更深的地下空间。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主气瓶还剩120bar,备用150bar,两人同时用主气瓶的话还能撑二十五分钟左右。
如果进通道,往返至少需要十分钟——在狭窄空间里移动速度比开阔水域慢得多,还要预留应付意外的时间。
一旦在通道里出任何问题——被卡住、被碎石堵住、气瓶故障——紧急上浮的时间会比从平台直接上浮多出至少一倍,因为必须先退出通道,回到平台,才能开始上升。
苏青黛在岸上听完了他的评估。
她的声音切进通讯时没有任何犹豫,语速比平时快,但咬字依然清晰,像是在手术台上报生命体徵数据:“我不建议你们现在进去。
气瓶余量不够,通道长度不確定,底部情况完全未知,一旦在通道里出现任何意外,我这边没有任何手段能帮到你们。”
“我知道。”
老李说,“我就探个头,看看通道下面是什么。”
他把测深锤放进工具袋,检查了一下腰间潜水刀的绑带,然后把上半身探进了通道入口。
入口比看起来更窄,他的肩膀擦著洞壁两侧同时蹭过去,气瓶在洞顶刮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响。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侧身让气瓶先过,身体再一寸一寸往里挪。
洞壁上的凿痕摸上去比在外面看起来更深,每一凿都凿进去小半寸,边缘整齐,是金属工具在坚硬岩石上反覆敲击留下的痕跡,不是天然溶蚀能形成的。
有几处凿痕旁边还残留著指甲的划痕——很浅,但方向明確,是指甲在石壁上抠过去时留下的弧度。
这个通道近期重新开凿过,开凿者没有完全依赖工具,在某些部位用了手指。
他把灯光往前打。
光柱在狭窄的通道里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米的內壁,剩下的全是黑暗。
凿痕、凹槽、铁锈——然后他停住了。
洞壁上有刻字。
不是符號,不是隨意划下的痕跡,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排满了洞壁两侧,从通道入口开始,一直延伸到灯光打不到的黑暗深处。
每个字约拇指肚大小,刻痕深浅不一,有的笔画入石三分,边缘清晰,像用凿子一笔一笔认真刻出来的;有的浅得只剩一道白印,像是刻的人已经没力气了,手指在石壁上软弱无力地拖过去。
字跡的排列没有任何规则——有的歪斜向上,有的一路下滑,有的重叠在一起,一层压著一层,在同样的位置被反覆刻了多次。
有的字跡之间密集到挤在一起根本无法辨认单字,有的稀疏到一行只有两三个字断断续续悬在石壁上。
这不是在记录什么,不是在写经文,不是在刻咒语。
刻字的人当时处於极度亢奋或极度痛苦的状態,他在用刻字这个动作本身来维持最后的清醒。
每刻一个字,他就还能確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自己还活著。
老李调整灯光角度,让光束斜斜地切过刻字表面。
阴影把笔画凸显得更清晰——那些字他看不懂,不是现代汉字,不是小篆,不是金文,可能是某种更古老的文字变体。
但他能看出笔顺的走势,因为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留下了深浅不同的刻痕——起笔重,收笔轻,是手指发力刻字的典型特徵。
他用指尖跟著其中几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
刻痕粗糲,划过指尖的触感像是在摸一块被反覆刮过的伤疤。
描完一行字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事实——这些字在刻的时候有一个节奏。
每一笔的起落间隔几乎相等,像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在临摹一种他根本不认识的文字,一边看著范本,一边用指尖在石壁上一笔一画地抄。
而范本就在他眼前——或者在他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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