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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霁城（第1页）

群山骤暗，惊雷炸破雾霭，暴雨倾盆砸向空寂山林。

铅灰色的云团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座山脉生生吞入腹中。

风是先一步到来的，卷着山雾与松针的冷意，在林间横冲直撞，把枝叶摇得簌簌作响，连盘踞在崖边的老藤都在狂风里绷成了即将断裂的弦。

电光骤然撕裂天幕，惨白一瞬，照亮漫天飞溅的雨珠，也映出老人怀中紧护的稚儿。

那孩子缩在宽大的布衣之下，只露出半张沾着泥点的小脸，眉眼紧闭，尚带着哭过后的疲惫与惊惶，清寂又脆弱的轮廓只一闪，便被沉沉雨幕彻底吞尽。

老人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踏过积水的山径，背影踉跄却坚定，一步步向着山下有人烟的方向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雨雾之中。

十年后，雨又落回霁城。

与当年深山那场骤雨，如出一辙。

已是深夜将近十点，整座城市彻底沉入夜色。

厚重黑云铺满夜空，星月隐没，满城灯火被雨雾隔得朦胧昏暗。

深夜的街巷本就静谧，骤然来袭的雷雨更添冷寂，湿冷夜风穿街而过，万物沉寂，唯有风雨声势浩荡，无声酝酿着一场宿命般的骤雨。

“紧急预警，我市突遭强对流天气，短时雷雨大风即将来袭，持续时长未知，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远离广告牌与简易搭建物……”

林七秒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突兀插播的天气预警，机械而冷静的女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窗外雨声渐密，先是零星几点，而后连成一片，哗啦啦砸在玻璃上，很快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方小屋罩得与世隔绝。

自从进城读初中，这里便成了她一人的孤岛。

不大的一室一厅，家具简单，收拾得干净却冷清，没有多余装饰，也没有多余生气。

阳光好的时候尚且显得空旷，一到这种阴雨天气，便连空气都沉了下来，像一层淡而凉的水，轻轻裹在周身。

她从小在山脚下的乡下长大，对雨有一种刻在骨里的熟悉。

栖云村的雨，总是缠着凉凉的山雾，漫过田垄，漫过院墙，漫过屋檐下悬挂的玉米串，把整个村子朦胧成一幅晕染不开的水墨。

风里永远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气，混着老屋木梁的味道，让人一呼吸，就觉得心安。

小时候她最爱夏日的山雨。

明明前一刻还是烈日当头，下一刻乌云便从山后滚来，雷声由远及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爷爷奶奶从不拦她，只笑着替她套上不合身的雨衣，看她在泥泞田埂上蹦跳，踩出一朵朵水花。

雨水溅在裤脚，凉丝丝的，她却笑得比阳光还要亮。

只是那样的快乐总如雨后斜阳，短暂得让人怅然。

夏天的雨，向来来得轰轰烈烈，去得猝不及防。

就像她留在栖云村的童年，还没好好抓住，就已经远了。

她已经很久没回过乡下了。

考上城里初中后，父亲在这边为她置了这间住处，此后便像完成了某种义务，只按月交清房租水电，按时打来一笔固定生活费，其余一概不管。

父女平日极少碰面，偶尔通话也只寥寥几句，客气得像陌生人。

走之前爷爷只拉着她的手叮嘱，安心读书就好，钱的事不必操心，想家了便往村里邮局寄信。

她寄过几封，字写得一笔一画格外认真，每一封都细细问起院里的枇杷树、屋后的竹丛、爷爷奶奶的身体。

升入高中后，寄出的信便再也没有回音。

她不敢多想，也不敢追问。

初中时每年暑假，父亲还会象征性地带她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