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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过得很慢。
祝辞鸢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午饭。
饭团拆封的时候海苔粘在塑料膜上撕不下来,她以前从不在意这种事,但那天中午她盯着那张撕坏的海苔看了好几秒,它耷拉在塑料膜的边缘,颜色和质地都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厨房灶台上熬干了的酱油渍。
旁边的同事问她你不吃吗,祝辞鸢才把饭团塞进嘴里。
同事在旁边说周末去哪里吃火锅,说谁新交了男朋友,这些话从祝辞鸢耳朵里穿过去,一个字都没留下。
吃完午饭回到工位上,一下午就那样过去了,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切进窗户的时候照在她手背上,把那层细小的汗毛照成了金色——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久到那只手变得陌生了,不再是她的手了。
下班路上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缘。
她的目光跟上去,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是因为那截白色——干净的、熨帖的、绷在手腕骨上的白,她在视频里见过同样的白出现在同样的位置。
等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已经走过了该转弯的路口,到家才发现自己多绕了一站地铁的路程,右脚后跟磨出一个水泡,脱袜子的时候棉线粘在水泡上,扯下来嘶了一声。
那种小小的、尖锐的疼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疼是清楚的,疼是有边界的,不像脑子里那些东西,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闷闷的热,堵在某个她说不上来的位置。
晚上洗澡的时候祝辞鸢把水温调到最高一格,浴室里的镜子被蒸气蒙住了,她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的轮廓都没有了,只有水声和白雾。
搓后背的时候她的手绕过腰侧,指尖碰到腰窝旁边那块皮肤,手停住了。
那块皮肤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收紧,仿佛底下有一张嘴。
祝辞鸢把手抽开,搓澡巾甩进盆里,水花溅上小腿。
她站在花洒底下把脸仰起来,让水直接浇进眼睛,浇到什么都看不清了,才摸着墙去关灯。
搁板上那瓶防晒霜的位置她闭着眼也摸得到——就在牙杯右边,洗面奶左边——但她没有去碰它。
黑暗里她站了一会儿,听见水珠从花洒头上一滴一滴落进排水孔,间隔越来越长。
她走出浴室,身上裹着浴巾,头发湿的,在后背上印出一片凉。
客厅的灯没开,路灯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橙色。
祝辞鸢走过那条光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湿的脚印踩在干的地板上,一个接一个,从浴室门口一路排过来,通向客厅深处她蜷着睡觉的那张沙发。
夜里最难,因为躺下来之后她没有办法决定自己想什么。
白天有同事在旁边说话,有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键盘敲下去弹起来的声音,这些东西把一天填得满满当当的,不留缝隙。
但到了晚上房间安静下来,就剩祝辞鸢一个人和天花板。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变成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和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看到的光是同一个形状。
祝辞鸢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棉布的触感细密,不像外婆家的枕头——外婆的枕头套是粗棉布缝的,洗了太多次,布纹变得像砂纸,睡一夜起来脸上会有红红的压痕。
外婆说那是老布,越洗越结实,不像城里人用的那些,光滑的、薄的、一戳就破。
现在祝辞鸢躺在城里人用的那种枕头上,光滑的,薄的,她的脸贴上去没有任何阻力,但那些东西还是来了——黎栗的呼吸声,黎栗的手,他喉咙里那个被压住的声音——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往外冒,白天被压在某个地方不动,到了夜里就醒了,在她的胸腔和腹腔之间来回游动。
有一个晚上祝辞鸢翻来覆去到被子蹭过大腿内侧的时候身体忽然起了反应,小腹收紧,腿根发热,和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的反应一模一样——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些画面,记得比她的脑子更牢。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枕头上有一小片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那片潮的形状不规则,颜色比枕头其他地方深一点,边缘已经开始干了,中间还是湿的。
祝辞鸢没有凑近去确认它是什么,她把枕套扯下来塞进洗衣机,连同昨晚换下的内裤,用最高温度洗了一遍。
洗完之后她把枕套晾在阳台上,阳光照在湿布上,蒸出一点热气,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人造的、化学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香味——她需要这种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东西来覆盖另一种味道。
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祝辞鸢想。
谁看到那种画面都会有点印象,不代表什么。
这句话她每天在脑子里说一遍,说到周三的时候已经不太信了,但还在说——就像搁板上那瓶防晒霜,塑料薄膜没有撕,瓶底朝外,她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都能看见它,每天看见它的时候都会把目光移到旁边的牙杯上去。
周三的时候母亲打电话来确认周六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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