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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窝外的夜风彻底停歇时,天边方才透出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暗沉又清冷,铺洒在整片冻土之上。
昨夜燃尽的干草火堆,如今只余下一圈浅浅黑灰,摊在泥地上,半点温热的火星余烬也未曾留存。
一夜寒风过境,彻底吹散了雪窝里仅存的暖意。
陈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来去无声,连半点踏雪的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他昨夜久坐的那块硬泥地上,空荡荡的,唯独静静躺着一片枯黄的冻土苔草,孤零零落在满地寒泥之中。
安贞从棉袄袖筒里抽出冻得发僵的双手,半跪在地,俯身轻轻拾起那片苔草。
草叶干枯单薄,叶缘凝着一圈细密的白霜,触手冰凉发硬。
她用指腹轻轻拨弄两下,干枯的叶梗在指缝间摩擦,溢出极轻极脆的细碎声响。
荒原之上,满目皆是坚硬冻土与尖利冰碴,无半点生机。
这片看似不起眼的苔草,搓碎熬入活水,便能抵作口粮,勉强支撑两日生计,是绝境里难得的细碎生机。
安贞捏着干枯草叶,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轻声自语:“这老伯看着面相肃穆吓人,心肠倒是不坏。”
她垂着头,嗓音轻软细碎,掌心虚虚拢住苔草,生怕用力过猛捏碎这来之不易的细碎馈赠,满心都是对陌生人善意的感念。
斜对面的泥墙边,阿芜静静靠着,身姿松弛却暗藏紧绷。
右腿笔直舒展,左腿曲起抵在身前,手里捏着一根冻透整夜的枯木棍,指尖原本正耐心抠着棍身凝结的厚冰壳。
安贞这句带着暖意的低语轻飘飘入耳,他指尖骤然一沉,尖锐的指甲猛地戳进木头缝隙的冰碴里,刺骨的凉意混着细碎痛感直冲指尖。
他下颌线条骤然绷紧,掌心用力收紧,枯木棍被捏出细微的咯吱脆响。
陈叟。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像是一颗带刺的钉子。
那老东西临走前留下的这点“善意”
,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又像是一根试探的触须。
你以为留下这点草,就能换来她的感激?
还是说,你想让她觉得,这世上除了我,还有别人能给她温暖?
胸腔里的旧疾随着情绪的翻涌一阵阵绞痛,但他却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不怕痛。
他只怕失控。
只要这丫头还乖乖站在我身后,只要她的心还向着我……
别说是一片草,就算这老东西把命留下,只要她想要,我也能替她去拿。
他下颌线条骤然绷紧,腮帮死死咬紧,掌心用力收紧,枯木棍被捏出细微的咯吱脆响。
胸腔里原本稍有平复的旧疾绞痛,骤然卷土重来,一阵一阵绞着脏腑,闷痛难捱。
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转头望向雪窝外风起雪扬的茫茫白地。
这关外荒原,最不缺的就是两面三刀、假意施恩的叵测之人,些许甜头便能勾走人心、引人入局。
可她历经苦难,依旧心存温热,轻易便信了这浮于表面的善意。
反观自己,生来深陷泥沼,身负洗不掉的蛊毒宿怨,顶着不祥弃子的污名。
哪怕拼尽气力、淌尽热血护她周全,在世人眼中,依旧是满身阴翳、碍眼可怖的异类,从未有人念他半分好。
安贞将苔草轻轻放置在一旁一块干净平整的青石上,起身拍落膝盖沾染的尘土冰屑。
“外头雪停了,我去窝边划点干净硬雪,等会儿生火煮水。”
她说做便做,利落转身顺着坡道往上攀爬,轻盈的脚步声踩在风干坚硬的雪板上,咯吱作响,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空旷雪原之中。
阿芜静坐原地,静静听着那细碎声响彻底湮灭,确认四周死寂无人、无半分动静后,骤然抬手扔掉手中枯木,起身两步跨过地上那圈冰冷黑灰。
青石浸满整夜寒气,冰彻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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